“你们说得不错。”他缓缓点头,“当务之急,是收集关于北条修一的一切情报。这个人长什么样,什么时候到,坐什么来,带多少人,住什么地方,每天走什么路线,在哪儿吃饭,见什么人,我们全都需要知道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骤然冷下几分:“但有一条你们给我记死了,我们想暗杀北条修一,就绝不能先让小鬼子知道。只要他们闻到一点风声,加强了戒备,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。到那时候,别说暗杀,连他住哪儿都摸不着。”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徐瑶:“徐瑶,立刻给‘香蕉’、‘螳螂’、‘螺丝刀’发消息。让他们三人全力收集关于北条修一的一切情报。船期、航班、随行人员、安保方案、下榻地点、活动路线,有一项算一项,只要沾边,马上报回来。但记住,量力而行,不要暴露。宁肯情报少一点,也别把好不容易打进去的钉子给折了。”
“是,站长。”徐瑶应了一声,飞快掏出小本子记下要点。
王诗龙把目光转向李平安,刚要开口,李平安却先往前迈了一小步:“站长,我有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香蕉、螳螂、螺丝刀三人,虽然潜伏在小鬼子身边,可据我所知,职位都不高。香蕉在宪兵队做翻译,整天跟着个小队长,能接触到的都是日常部署;螳螂在虹口维持会打杂,三教九流混得熟,但上不了台面;螺丝刀在日租界电话局接线,偶尔能偷听几个内部电话,核心机密根本轮不到他。”
他停了一下,观察着王诗龙的表情:“北条修一这种级别的巡查官,来上海的行程安排绝对是高度机密。别说他们三个,就是宪兵队中队长也未必全知道。光靠这三条线,我怕拿不到足够的东西。”
徐瑶闻言,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。
李平安接着说:“我在想,要不要联系一下‘孤狼’?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轻轻冻了一下。窗外一道闪电亮起,白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正巧打在王诗龙那张阴沉沉的脸上。
徐瑶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李平安,又迅速收了回去。
王诗龙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一只手抱在胸前,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电报上,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重复:“孤狼……”
“对。”李平安点头,“孤狼的能力,咱们都有目共睹。之前几次任务,他提供的情报又快又准。有好几回咱们还在观望,他的东西就已经送到了。这个人路子野,关系广,上海滩三教九流都跟他有来往,连租界巡捕房和76号那边都能探到口风。”
他越说越有底气:“站长您以前也说过,孤狼这个人,只要价钱合适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现在这个任务,非他出手不可。只要他肯帮忙,我们摸到北条修一行程的机会,至少能翻一倍。”
王诗龙的目光闪了闪。他走回桌后坐下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在桌面上杵了两下,衔在唇间划燃火柴。
火苗跳起,照亮他半张脸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浓白烟雾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,“孤狼这样的人才,如果不利用起来,确实可惜。”
他看向李平安,语气果断:“平安,这件事你亲自去办。联系孤狼,用老办法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李平安腰板一挺。
“条件你跟他谈。”王诗龙继续说,“只要他帮我们收集到北条修一的情报,至少一千大洋。如果能直接协助暗杀掉北条修一,五千大洋,一分不少。”
李平安眼睛一亮:“明白了。”
王诗龙又转向徐瑶:“香蕉、螳螂、螺丝刀三条线,分别恢复联络。发报分开,时间错开,地点也要错开。最近76号和特高课的无线电监测车满大街跑,你们每次发报不得超过三分钟,发完就走,别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两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密电科今晚就换一套新密码。从下一份电报开始全用新码,老码全部作废。”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徐瑶合上本子。
王诗龙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,声音沉下去,像石头落入深水:“这件事牵涉重大,保密级别提到最高。出了这个门,你知我知。行动之前,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,包括站里其他人。谁问起来,就说是寻常任务。”
“明白!”
两人同时应声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李平安在前,徐瑶落后半步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冷风夹着雨气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电报“哗啦”一响。
“平安,等一下。”王诗龙突然又叫住他。
李平安停步回头:“站长还有什么吩咐?”
王诗龙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的身子一半在灯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一尊从石壁里凿出来的暗夜金刚。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联系孤狼的时候,小心一点。这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李平安微微一愣,随即正色道:“我明白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脚步声远了,像一串极轻极快的雨点消失在楼梯口。
王诗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他像被雨夜铸住了。只有指间那根香烟还在明明灭灭地燃,烟灰积了半截,摇摇欲坠。
良久,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,按进烟灰缸里,碾了两下。烟头发出极细微的“嗞”声。
“孤狼……”他喃喃念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雨吞没,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仰起头,后脑搁在椅背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雨水洇出的暗色水渍。
“还有,你为何又和地下党的人有联系了?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像在自言自语,“难道你不知道,军统和地下党……现在虽然还坐在一条船上,可终究不是一路人。”
他忽然坐直身子,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铜钥匙,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着。那钥匙是墙角保险箱的,擦得铮亮,在灯光下泛起一圈冷芒。
“还是说,你现在已经加入了地下党?”手指一停,钥匙“啪”地落在桌面上。
王诗龙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怕人,像一只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险的狼。
张军多次为地下党收集情报的事,王诗龙并非一无所知。他早就在地下党内部安插了暗线,此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过。这段时间,暗线传回的消息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,孤狼和地下党之间的关系,远不止“合作”那么简单。
王诗龙越想越烦躁。可眼下北条修一的情报迫在眉睫,而孤狼偏偏又是获取这种高强度机密的最佳人选。
他重新拿起那根已经熄灭的烟,在鼻子下闻了闻,又扔到一边,手指轮番敲着桌面,发出连串又闷又急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罢了。”他低低叹了口气,“先不管你是什么人。只要能替我办成这件事,其他的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抹极冷的光,转瞬又消失不见。
窗外雨势又大了起来,风声呜呜穿过楼下的巷子,吹得窗棂“嘎嘎”乱颤。雨水顺着瓦片流下,在窗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。
王诗龙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电报稿折成三折,走到保险箱前蹲下,用铜钥匙拧开锁,把稿子放进去,又“咔嗒”一声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