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眼中迸发出冰冷的杀意。
“内务省治安巡查官。听起来是个文官头衔，可实际上，小鬼子内务省的治安巡查官，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华东地区情报网的调度权。这种人来上海，明面上是巡查，暗地里是督战。杀了佐藤健一，顶多让特高课疼一下。杀了北条修一，那就是往他们心窝子里捅刀子，不仅能重创小鬼子，而且还能获得人皮面具，一箭双雕。”
“可问题在于，北条修一到底抵达上海没有？乘坐什么交通工具？住在哪里？跟谁接头？行程安排是什么？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张军想到这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寻常的街景，一个挑着扁担的大妈，正从大街上缓缓经过。
“一点头绪都没有，想要暗杀北条修一，有点难啊。”
他低声说，语气里有一丝少见的烦躁。
“法租界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，特高课那边肯定要收紧防线。北条修一要是还没到上海，行程说不定会改。要是已经到了，只会藏得更深。我总不能满上海乱转，利用扫描眼找出北条修一吧，上海这么大，这无疑大海捞针。
“现在唯一的突破口，只有通过密电接收器，时刻接收特高课的密电。”
“希望里面有北条修一的情报吧。”
张军长长叹了一口气，转身，朝着楼上卧室走去了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，上海特高课总部。
南野次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，门关着，窗也关着，但窗帘只拉了一半，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，在办公桌上铺了一片光亮。
南野次郎坐在桌子后面，背对着窗户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，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，只能看见两道浓眉紧紧地拧着，显然心情不好。
办公桌前站着一男一女。
女的正是川岛美娟，墨绿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，头发还别着那枚珍珠发卡，但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，粉底在鼻翼两侧泛起一层淡淡的油光。
她低着头，沉默不语。
男的是冈本一木，乃是行动组组长。四十来岁，矮壮身材，肩膀很宽，像一块门板。他穿着深褐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规规矩矩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一直在南野次郎和川岛美娟之间来回移动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南野次郎的手掌狠狠地拍在桌面上，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，里面的茶水泼出来，溅湿了一份摊开的文件。
“你说什么？佐藤健一被人暗杀了？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怒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川岛美娟，眼白里泛着血丝。
川岛美娟的头低得更低了，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。她的声音发颤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自责。
“是、是的课长。我按照约定时间，两点十五分到了春和咖啡屋，在二楼靠里的包间等佐藤健一。到了两点半的时候，楼下突然有人尖叫，我听到外面乱成一团，有人被狙杀了，我不敢贸然出去，一直躲在包间里。后来法国巡捕来了，我才下楼，看到门口躺着一具尸体，白布盖着。听服务员和巡捕说，死者是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多岁，个头很高，穿中山装，戴鸭舌帽……”
她一口气说完，喘了喘，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我判断，此人肯定就是佐藤健一。”
南野次郎的腮帮子绷得死紧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他也立马确定，死者就是佐藤健一。
天底下没有这么碰巧的事。两点半接头，两点半死人，死的人还是个二十多岁、穿中山装、戴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。
佐藤健一的资料他看过，身高一米八，穿深色中山装，戴灰色鸭舌帽，骑一辆三枪牌自行车。
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？
“佐藤健一死了。”
南野次郎一字一句说道，仿若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。
“佐藤健一死了。他是北平内务处派来的潜伏人员，身上带着北平安插在上海的全部关系网名单。他刚到上海，屁股还没坐热，居然就被敌人暗杀了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大起来，手掌又在桌上拍了一下。
“这要是传回北平，我们上海特高课，岂不是让人笑话？我如何向北平内务处交代？怎么解释？说我们连自己的接头人都保护不了？说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？”
南野次郎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领带歪到了一边。
川岛美娟不敢接话，只是低着头站着。
冈本一木沉默了几秒，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沉，带着一种老特工特有的冷静。
“课长，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。”
南野次郎转过头来，盯着他。
冈本一木迎着他的目光，语气平稳地说下去。
“佐藤健一已经死了，再发火也活不过来。现在要查清楚的，此事到底怎么回事。昨天密电科刚收到接头情报，今天派人过去接头，人就死了。敌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？敌人是如何知道佐藤健一长相的？这两个问题不搞清楚，我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南野次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没有接话，如此过了十多秒，这才突然停下。
他抬起头来，目光从冈本一木脸上移到川岛美娟脸上，又移回来，像在衡量什么。
“肯定是情报泄露了。”
南野次郎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但我们这边泄露的几率很低。佐藤健一的长相，我们谁都不知道。电报上只写了接头时间、地点，连张照片都没附。就算我们这边有人把电报内容泄露出去，敌人也只知道接头时间和地点，不可能知道佐藤健一的长相。可敌人偏偏就知道了。下午两点半，春和咖啡屋门口，一枪爆头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敌人不仅知道接头时间、接头地点，还知道佐藤健一长什么样、穿什么衣服、什么时候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两人。
“我觉得，北平内务处那边，肯定出现了情报泄露。”
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，带着一种判断之后的笃定。
“不仅泄露了接头地点、时间，连佐藤健一的长相都泄露了。所以敌人才会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，暗杀佐藤健一。”
川岛美娟抬起头来，和冈本一木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。
南野次郎这番话，逻辑上说得通。但更深一层的意思，三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这也是一种甩锅。
佐藤健一被杀，是你们北平内务处自己情报泄露了，怪不得我们上海这边办事不力。将来北平追责，电报来往，这一条就是最好的挡箭牌。
冈本一木开口附和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斟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