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社论在当天被全港转载。
真正让纽璧坚坐不住的，是林轩在《南华早报》上买下的半版广告。
广告是全英文的。
标题用了二十四号粗体大字：致香港消费者的公开信。
内容很客气，没提怡和一个字，也没骂任何人。
只是把佳艺百货和惠康超市的消防验收数据并排列出来。
左边是佳艺百货的灭火器数量、消防通道宽度、应急灯分布图。
右边是惠康超市被拍到的锁死铁门、堵塞通道和过期食品。
最底下一行小字：“我们随时欢迎任何检查”。
这封公开信精准地打在了英伦商界的脸上。
《南华早报》的读者群是外籍商人和外籍鬼佬。
这帮人不看佳艺台的直播，他们会看英文报纸。
上午九点，怡和大厦三十七楼。
纽璧坚把报纸摔在会议桌上。
“这个华人疯了！居然敢在南华早报上公开叫板怡和！”
凯恩坐在对面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法务总监格林翻着报纸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董事长，对方措辞非常谨慎，全篇没有诽谤或侮辱性语言。”
“从法律角度来说，我们很难起诉。”
纽璧坚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那就从其他角度！他们的记者未经授权进入我们的门店偷拍，这算不算侵犯商业隐私？”
格林推了推眼镜。
“公共营业场所不构成隐私空间，这在英伦判例法中有明确依据。”
纽璧坚的面色愈发难看。
“查尔斯那边怎么回复的？”
格林摇了摇头。
“秘书长办公室让我们等消息，但据内部渠道反馈，总督本人不太想介入。”
“理由是什么？”
“理由是超市之争涉及民生问题，佳艺的直播内容全部属实，港督府如果出面压制媒体，一旦泄露会引起更大的舆论风波。”
纽璧坚拉开椅子坐下，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一百多年了。
怡和在香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。
从卖鸦片到炒地皮，从垄断码头到控制零售，谁敢在英文报纸上跟怡和叫板？
偏偏碰上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。
正在这时候，凯恩的传呼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，脸色大变。
“董事长！消防处的人去旺角惠康了！”
纽璧坚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？！”
“罗杰斯带了六个人，半小时前到的，现在正在量消防通道，还让我们打开那扇铁链锁死的逃生门！”
纽璧坚的手撑在桌面上，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罗杰斯是他请来的人。
昨天还帮他去封佳艺百货的门店。
今天就掉转枪口来查惠康了？
他不知道的是，昨天半夜罗杰斯接到了佳艺中间人传回的那句话。
“希望香江执法标准统一。”
这句话听着客气，实际上是把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直播里提到了他的全名和职位。
如果佳艺继续追查下去，或者把他跟怡和的私下关系曝光，他这个消防处长官就交代了。
罗杰斯权衡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做了一个英伦官僚最擅长的事情——两边都不得罪。
佳艺的店，明天上午解封。
惠康的店，今天上午检查。
至少在表面上，做到了一碗水端平。
上午十点，弥敦道佳艺百货旗舰店。
何朝琼亲自带着员工，把门口的封条撕了下来。
红色条幅换成了新的，上面写着：“整改完毕，焕新开业！感谢全港街坊的支持！”
门口排了几百个人。
大虾的老婆挤在最前面，挥着会员卡冲导购员喊。
“终于开了！我憋了两天没买到维他奶，快渴死了！”
收银台前重新热闹起来。
何朝琼站在二楼的窗户边，看着楼下乌泱乌泱的人群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她拿起电话，拨了佳艺中心的号码。
“林总，弥敦道旗舰店已经解封开业了。”
“深水埗、观塘、湾仔、皇后大道也在陆续撕封条。”
电话那头，林轩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惠康那边呢？”
何朝琼往窗外瞥了一眼，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旺角惠康刚挂上了停业整顿的牌子，门口围了一群记者在拍照。”
“听说铜锣湾和北角的惠康也被开了罚单。”
林轩在电话里嗯了一声。
“别高兴太早，纽璧坚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今天解封的门店全部加班盘点货架，确保每一瓶酱油、每一包面的日期都没有问题。”
“他吃了亏肯定要找麻烦反扑，我们自己不能有任何把柄。”
何朝琼收敛了笑意，正色应道。
“明白，我下午就安排全员大检查。”
挂了电话，何朝琼转身下楼。
路过日用品区的时候，看到几个街坊大婶正在积分兑换台前排队，用会员卡换鸡蛋和洗洁精。
一个阿婆拎着六个鸡蛋，满脸红光。
“佳艺百货好啊，关了两天还给我们补积分，洋鬼子的惠康做得到吗？”
旁边的阿姨搭腔。
“做不到！人家惠康忙着把过期猪肉卖给你呢！”
两人笑成一团。
何朝琼从她们身边走过，听着这些话，心头暖了一下。
林总说得对。
商业竞争到最后，拼的不是谁的拳头大，而是谁站在老百姓那一边。
下午三点，怡和大厦。
纽璧坚独自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损失报告。
凯恩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在边栏上：
旺角店：停业。
铜锣湾店：罚款两万，限期整改。
北角店：被记者堵门，顾客不敢进。
全港五十家惠康门店，营业额较上周同期下跌百分之八十。
因为佳艺搞了露天大卖场和大巴接送，客流几乎没怎么流失。
惠康是一夜之间被全港市民抛弃的。
纽璧坚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做了十几年生意，在香江赶走过不下十个华商竞争对手。
手段无非就那几样：动用关系、施加压力、断水断电断供应。
从来没有失手过。
这一次，突然不好使了。
不是栽在林轩手里，是栽在那台摄像机上。
一万个顾客的愤怒，可以用律师和公关搞定，一百万个电视观众亲眼看到的画面，他搞不定。
格林推门进来。
“董事长，港督府的查尔斯秘书长回电话了。”
纽璧坚抬起头。
“怎么说？”
格林斟酌着措辞。
“秘书长的原话是：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，港督府不方便对任何一方表态。”
“他建议怡和与佳艺直接对话，以商业手段解决争端。”
纽璧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以商业手段解决争端？”
“翻译成人话就是：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，别拉我下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