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角街头的潮州粉面铺，大骨汤锅咕嘟翻着白沫。
李丽珍和邱淑贞面对面坐着，面前各摆着大碗紫菜鱼蛋河粉。
邱淑贞用筷子戳起丸子塞进嘴里，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名片。
“阿珍，你说这张名片，去当铺能不能当五百块出来？”
“当你的大头鬼啦！”
李丽珍伸手把名片护在掌心，拿纸巾擦了擦桌面的汤水。
“刚才面铺阿叔甩河粉的时候，汤汁差点溅上去！这是进佳艺大厦的通行证，弄脏了何姐姐不认账怎么办？”
邱淑贞喝了口大地鱼熬出来的热汤，眼珠转了转。
“我就是觉得像做梦嘛。早上出门我妈只给我二十块利是钱，转眼间就要去给百货公司当平面模特了。”
“一天五百块啊！我爸在船厂焊一天铁皮，算上加班费才拿三百块。”
“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站着拍几张照片就能赚五百，她以为我被人卖猪仔了！”
李丽珍咬断河粉，脸蛋红扑扑的。
“所以回去先不能跟家里人说实话！就说学校组织去课外义工，等三月份拿到了现钞，直接拍在桌子上，吓他们一大跳！”
“高！实在是高！”
邱淑贞比了个大拇指，夹起碗里半块炸鱼皮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“不过阿珍，咱们俩长这么大，除了在照相馆拍学生证，还没正经摆过姿势呢。”
“待会儿回去，借本《明周》或者《姐妹》画报研究研究，看看人家钟初红和关佳慧是怎么叉腰扭屁股的。”
李丽珍脸一红，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。
“什么叉腰扭屁股，难听死了！那是时尚造型！快吃你的粉，吃完赶紧回屋村练习！”
两人很快吃光了碗里的粉。
李丽珍从碎花零钱包里数出六块钱铜板放在桌上，拉着邱淑贞出了粉面铺。
下午两点多，深水埗的旧式唐楼区。
家家户户铁门上贴着新挥春，两人哒哒哒地往四楼跑。
爬到三楼半的转角，头顶传来叮咚的钢琴声。
声音听着生涩，弹的是《献给爱丽丝》，弹到中间高音区，还错了个音。
邱淑贞扶着生锈的铁栏杆，大口喘气往上瞄。
“阿珍，你们这栋楼什么时候搬来有钱人了？居然还买得起钢琴？”
李丽珍整理了一下跑乱的刘海。
“什么有钱人啊，那是四楼的周伯母家，她丈夫走得早，就生了阿敏这么个独生女。”
“我听我妈说，周伯母为了给阿敏买那台二手立式钢琴，白天在制衣厂剪线头，晚上还去茶餐厅替人洗碗，存了整整三年钱呢。”
邱淑贞吐了吐舌头，收起了玩笑的心思。
“这钢琴可得老贵了，我要是敢跟我妈说想学琴，她肯定拿鸡毛掸子在我屁股上弹棉花。”
两人说话间上了四楼走廊。
四楼的门开着，琴声停了。
屋里走出来个穿红格子百褶裙、套米白色毛衣背心的女孩。
女孩十五岁的年纪，留着齐刘海，黑长发披在肩头，皮肤白皙。
她手里拎着个蓝色塑料水桶，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龙头接水擦地。。
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李丽珍和邱淑贞，女孩的大眼睛眨了眨，露出腼腆的浅笑。
“阿珍姐，豆豆，你们出去拜年回来啦？”
女孩声音细声细气的。
邱淑贞每次看到这个叫周慧敏的邻居小妹，都忍不住手痒。
她几步蹿过去，伸手捏了捏周慧敏白嫩的脸颊。
“阿敏，大年初一的你不出去买糖吃，闷在屋里弹什么琴啊？走，进屋去，豆豆今天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世面！”
周慧敏拎着水桶往后缩了缩脖子，小声解释。
“妈妈去九龙城给外婆拜年了，让我留在家里看门，顺便把上礼拜教的曲子练熟，开春要去考钢琴五级呢。”
李丽珍走上来，拍开邱淑贞作乱的爪子。
“你别听豆豆瞎嚷嚷，她刚在戏院丢了人，现在正处于亢奋期呢。阿敏你屋里要是没人，我们进去坐会儿行不行？去我家的话，我弟肯定又要闹着抢我东西。”
“好呀，你们快进来。”
屋内面积不大，也就三百来尺。
进门的客厅擦的很干净，靠墙摆着那台掉了点黑漆的旧雅马哈钢琴，琴盖上铺着块洁白的钩花蕾丝布。
墙上贴满了周慧敏从小到大的学生奖状，还有几张她自己画的水彩风景画。
邱淑贞一进屋，就把斜挎包甩在长椅上，神秘凑到李丽珍跟前。
“阿珍，快！把宝贝掏出来给阿敏开开眼！”
周慧敏去厨房倒了三杯温开水端出来，好奇地看着两人。
“什么宝贝呀？你们今天去抢劫金铺啦？”
李丽珍从贴身口袋把那张名片抽了出来，平摊在桌上。
“阿敏，念念上面写的什么！”
周慧敏放下水杯，凑过去低头看。
“佳艺集团副总裁、百货总经理，何朝琼……咦？这不是电视上经常跟在林大老板身边的那个漂亮女强人吗？”
周慧敏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惊讶。
“阿珍姐，你们在哪儿捡到她的名片的？”
邱淑贞双手叉腰，下巴扬得老高。
“什么叫捡到的！这是何总亲自递到我们手里的！”
“我跟你说阿敏，今天上午去佳艺戏院看林师傅的《一眉道人》，你猜我们跟谁坐一排？”
“谁呀？”周慧敏老老实实地问。
“张国容！刘得华！陈百强！黄家驹！还有周星星！”
“全是大活人！就在我左边隔着两个座位！陈百强骚包得不行，被我半桶爆米花直接扣脑袋上了！”
周慧敏小嘴微张，捂住胸口。
“天呐，你把爆米花撒在陈百强头上了？他没生气骂你吗？”
“我同桌最喜欢他的歌了，把他的贴纸全贴在文具盒里，要是知道你拿爆米花砸他，肯定要找你拼命的！”
“骂我？他不仅没骂我，还把领口里的爆米花吃了，夸我的爆米花甜呢！”
邱淑贞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
“后来散场的时候，何总看我和阿珍骨骼惊奇、天生丽质，当场就拍板，请我们三月份去佳艺大厦拍春季少女装的平面广告！”
“拍一天，给这个数！”
邱淑贞伸出五根手指头，在周慧敏眼前晃了晃。
“五十块？”周慧敏试探着猜道。
“再加个零！五百块！还是港币现钞！”
周慧敏抓紧了百褶裙摆。
五百块港币，在深水埗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个月的伙食了。
她平时帮妈妈剪一晚上线头，才赚十块钱。
“五百块……那么多呀。”
周慧敏眼神里流露出羡慕，看了看旁边的钢琴。
要是她能赚到五百块，今年考五级钢琴的报名费和买新琴谱的钱，就不用跟妈妈伸手要了。
李丽珍细心，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慧敏眼底的失落。
阿敏虽然平时不爱说话，可她那张脸蛋，在深水埗的中学里都是出了名的清纯好看。
尤其是她坐着不说话的时候，文文静静的，比画报上的日本女明星还要养眼。
李丽珍眼珠子一转，伸手握住周慧敏的小手。
“阿敏，要不然三月份的时候，你跟我们一起去佳艺大厦吧？”
“啊？我？”
周慧敏吓了一跳，连连摆手，耳朵都红了。
“不行的不行的，何总又没邀请我，而且我从来没拍过广告，面对照相机镜头我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……”
邱淑贞在一旁听见这话，顿时来了劲。
“哎呀，怕什么！何总说拍春季少女服饰，那肯定不止两套衣服啊！”
“常言道，一个好汉三个帮，我们三个一起去，就说是买二送一的姐妹花组合！”
“再说了，阿敏你长得这么靓，还会弹钢琴，到时候往那儿一站，何总肯定喜欢得不得了，说不定也给你发五百块呢！”
李丽珍也在旁边帮腔劝说。
“就是啊，阿敏，今天才初一，离三月份还有好几个礼拜呢，这几天咱们三个就在屋里练习摆姿势，到时候只要不怯场，肯定能选上的！”
“你想想看，要是拿了五百块，你就可以给周伯母买件新毛衣，还能交钢琴学费，多好啊！”
听到能给妈妈买新毛衣，周慧敏不摇头拒绝了。
她看看桌上名片，又看看热情洋溢的两个好姐妹，小声问。
“那……那我真的可以去试试吗？万一人家嫌我多余，把我也赶出来怎么办？”
“谁敢赶你，我就拿爆米花桶扣他头上！”
邱淑贞拍着胸口打包票。
“就这么说定了！从下午开始美少女模特特训班正式开课！阿敏，快把你妈藏在衣柜底下的高跟鞋找出来，先练练怎么走路不崴脚！”
三个小姑娘在屋子里叽叽喳喳闹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