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，天气还冷。
佳艺第二电影工场里头，《富贵逼人》剧组正赶着进度。
二号摄影棚外头，停着一辆租来的加长版林肯礼宾车。
许冠文站在梯子上喊。
“道具组！把那两箱法国香槟给我摇匀了再开！喷出来的时候泡沫要多，要喷得阿英满脸都是！”
“关小姐，你站在林肯车门边上，下巴再抬高一点，拿鼻孔看人！对，就是那种看土老帽进城的眼神！”
身穿宝蓝色收腰套裙的关佳慧站车门旁，哪怕面对着镜头做傲慢状，眼角余光一直往摄影棚大门瞄。
“咔！好，休息十五分钟，灯光组换暖光灯！”
许冠文喊完，关佳慧立刻提着裙摆跑到场边。
休息区的遮阳伞下，林清霞戴着墨镜，正捧着本徐客刚写完的《六指琴魔》剧本分镜稿看得出神。
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两个竹编保温盒。
“清霞！快看几点了！”
关佳慧抓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，急切地问。
林清霞摘下墨镜，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才三点一刻，早上给老何打电话的时候，不是说林总下午三点半才从大屿山工地回来吗？”
关佳慧拿出小镜子照了照嘴唇，，补了点唇彩。
“这不是怕他提前到嘛！咱们可是结了攻守同盟的，今天这顿下午茶必须把林总的胃给拴住！”
她顺手掀开食盒盖子，里头是用锡纸包好的酥皮蛋挞，还有一盅花胶炖鲜奶。
“为了买中环泰昌饼家刚出炉的蛋挞，我中午连剧组的龙虾盒饭都没吃，让助理排了一个钟头的队才买回来的。”
林清霞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呀，拍戏都没见你这么上心。刚才许导还在后头嘀咕，说你今天 NG 了三次，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”
“许老头懂什么！拍戏哪有抓紧男人重要！”
关佳慧凑到林清霞耳边。
“你还没听说吧？昨天七楼开会定下三部武侠大戏，《鹿鼎记》里头一下子塞了七个十八九岁的小妖精！”
“刘家玲那丫头野心大着呢，昨天在化妆间碰到我，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，咱们要是不抱团看紧点，过两天给林总送汤的份儿都没了！”
林清霞听她这么一说，捏着剧本边缘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虽然性子清高，可在感情这事上，哪个女人心里不泛酸水。
正说着，大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平治轿车稳稳停在二号棚外的空地上。
关佳慧把镜子往包里一塞，拉起林清霞的胳膊就往那边走。
“走走走！快迎上去！”
车门推开，林轩刚迈出一条腿，就看见一红一蓝两道靓丽的身影迎面走来。
关佳慧穿宝蓝色套裙，踩着细高跟，走路带风；林清霞穿米色羊绒开衫，搭着酒红色长裙，温婉大气。
“林总！大屿山那边风大吧？快进休息室暖和暖和！”
关佳慧抢先一步上前，很自然地伸手替林轩拍了拍西装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林清霞跟在后头，轻声开口：“我让家里煲了花胶鲜奶，刚送过来的，还热着呢。”
林轩看了看形影不离的两位美人，哪还猜不到她们私底下的小九九。
“你们俩今天怎么凑一块去了？徐客那边不用试妆？”
“徐导那个疯子，躲到许导这儿来清静清静。”林清霞顺手接过老何手里的公文包。
三人走到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坐下。
关佳慧殷勤地拧开保温盅，盛了碗花胶鲜奶递到林轩手边，又把烤得焦黄的酥皮蛋挞推过去。
“林总，尝尝这个，泰昌饼家刚出炉的，皮酥得很。”
不远处，正在啃菠萝包的许冠英看得咽口水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许冠文。
“哥，同人不同命啊。咱们从早上七点拍到现在，嗓子都喊哑了，也没见哪个女明星给咱们端碗热奶喝。”
许冠文白了他一眼，咬了一大口菠萝包。
“你要有林生五十亿身家，别说关小姐给你端奶，全香江的港姐排着队给你洗脚！少废话，赶紧把台词背熟！”
遮阳伞下，林轩喝了两口甜汤，味道确实醇厚。
关佳慧眼珠子一转，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林总，听说台里最近要拍《鹿鼎记》，选了七个妹妹演老婆呢？到时候开机，你是不是也得天天去探班呀？”
旁边的林清霞虽然没说话，拿汤匙搅动咖啡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林轩放下瓷勺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《鹿鼎记》三月份拉去燕京拍外景，我留在香江盯主题乐园的基建，哪有空去燕京探班。”
“再说了，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，演戏全靠导演手把手教，哪有你们两个大明星省心。”
这话一出，林清霞嘴角微微上扬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
关佳慧更是心花怒放，拿起一块蛋挞直接递到林轩嘴边：“算你有良心！来，奖励你吃个蛋挞！”
同一时间，深水埗一栋旧唐楼四楼。
木地板上，正传来咚咚咚的踩踏声。
十六岁的李丽珍穿着一双偷拿老妈的黑色高跟鞋，头顶放了本厚字典，正沿着地砖缝走直线。
十四岁的邱淑贞盘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翻着一本刚买来的《姊妹》时尚画报，有模有样地当教官。
“阿珍，你的屁股扭得太夸张啦！画报上说，模特走路要像猫一样优雅，你这走得像街市买菜的阿婆！”
李丽珍脚下一晃，头上的字典掉在木板上。
她扶着墙揉了揉小腿。
“死豆豆，站着说话不腰疼！这鞋跟有三寸高，跟踩高跷一样，有本事你来走两圈！”
坐在一旁钢琴凳上的周慧敏，脚上也套着一双偏大的白色高跟鞋。
她看着画报上那些穿着时髦春装、摆着各种姿势的外国女模特，小声说道。
“阿珍，豆豆，下个礼拜六就是三月初了，真的要去佳艺大厦吗？”
“听说大电视台的摄影师可凶了，要是摆不出好看的姿势，何小姐会不会把我们轰出来啊？”
邱淑贞从沙发上跳下来，拍着平平的胸脯给她打气。
“阿敏你怕什么！那天在电影院，我一桶爆米花倒在陈百强脑袋上，何小姐都没生我的气，还夸我长得机灵呢！”
“再说了，佳艺大厦里头全是大明星！只要混进去拍一天广告，不仅能拿五百块钱，说不定还能碰到刘得华！”
李丽珍一听刘得华的名字，脚也不酸了，弯腰捡起词典重新顶在头上。
“对！为了五百块，为了华仔的签名照，拼了！”
“阿敏，你也赶紧起来练！记住，待会儿拍照的时候，你就使劲笑，把你那两颗小虎牙露出来，保准能把摄影师迷得晕头转向！”
周慧敏被她说得脸颊通红，扶着钢琴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。
三个还没长开的少女顶着字典，在狭窄的客厅里歪歪扭扭地走着猫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