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放下来的时候，察罕帖木儿正站在地图前面。手指甲沿着亳州城外那条标红的进军路线慢慢划过，刘福通的箭头就是从那里一路推进来的。指甲在亳州城的位置上停住，刮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扩郭站在案边没有靠近。他能看见父亲后背甲胄的细缝里渗出来的汗迹，铁片之间的那层衬布湿了一小块。帐外校场上操练的声音还在响着，但跟两个月前相比稀落了不少。
韩林儿称帝的消息你听说了。察罕帖木儿没有回头。
听说了。
刘福通打亳州的时候我没当回事。察罕帖木儿的手从地图上拿下来，握成拳搁在案沿上，结果他打下来了。韩林儿在城里称了小明王。韩宋——他们管那个叫韩宋王朝。天下人都在看咱们的笑话。
扩郭没接话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甲胄底下的肩膀绷着，从肩胛到腰背那条线硬得像一块铁板。
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，颧骨的位置更突了，眼眶底下有一圈发青的暗影。他走到案前坐下来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，目光在地图上的亳州城和颍州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正面打不垮他们了。他说，刘福通在前面撑着，韩林儿在后面坐着。一武一文，民心都在他们那边。仗越打他们人越多。
扩郭说：正面打不垮，就换条路。
察罕帖木儿抬头看他。
扩郭走近了两步：父亲，您还记得咱们军里的那个汉人幕僚么。
你说韩灵。
就是他。扩郭说，韩灵是韩山童的堂侄，做过紫莲尊者，在明王宫那一派里根基不浅。当年是咱们把他抓了，他熬不住刑才降的。但他辈分在——比韩林儿高半辈，比韩林儿资历老。要是把他推出来，说他才是该当明王的那个人，明王宫那套的说法就站不住了。
察罕帖木儿没有马上答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帘前站定了。帘角掀起一条缝，外面的光漏进来照在他靴尖前面的地面上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。
你是说——用韩灵去压韩林儿。
扩郭说，找一个比韩林儿更的人出来。谁的来路更硬，百姓就信谁。明王宫靠着信仰和民心才能撑到今天，但信仰这个东西能立也能破。只要把韩灵立起来，让百姓觉得韩林儿那个小明王是冒牌的，红巾军的民心自然就散了。
察罕帖木儿沉默了很久。他从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柱旁边走回案前坐下来，手指在椅扶手上停了片刻才开口：韩灵肯么。
交给我来办。
察罕帖木儿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。扩郭站在那里没有躲闪。父子两个人对视了几息，察罕帖木儿往椅背上一靠，把目光移开了。
继续说。
扩郭在案前坐下来：新教派得有个名字。韩林儿叫小明王，那韩灵就叫后明王。教派叫星月教——指光明佛派的光芒，指蒙汉共存。从喇嘛教里拨一批僧侣过去做台面，讲经说法，把教义铺开。
他顿了一下，观察着父亲的表情，察罕帖木儿没有打断他，他便继续往下说：教义上就说，韩林儿那一套是把韩山童的东西歪曲了，韩灵才是光明佛派下凡的正统王者，专门来拨乱反正。元廷——在教义里不能说是敌人，得说成是蒙汉共存的守护者。这样信了这套教义的人，就不会再跟红巾军走。
他说完了，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察罕帖木儿坐在那里没有动，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没点亮的油灯上，看了一阵子才开口。
这法子毒。他说。
扩郭没有接话。
察罕帖木儿的嘴角动了动，那一下不算笑意，更像嘴唇被牵了一下又放平了。他抬起头看着扩郭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，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：但这法子管用。不管多毒，管用就行。你放手去做。
他站起来走到帐口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阵。校场上几面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，底下的兵卒还在列队，但人明显比一个月前少了。察罕帖木儿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回身，走回案前拿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凉的，他咽下去了。
韩灵那边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？
今晚。扩郭站起来，趁他还没听到太多风声。明王宫那边称帝的消息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，在那之前我得让他先听我的。
你打算怎么说服他？
扩郭想了想，说了一句：他以前是紫莲尊者，在明王宫里坐了那么高的位置。投降之后在咱们帐下做了三年文书，心里未必服气。我给他一个回到高处的机会，他只是换一边站而已。
察罕帖木儿听完点了点头。
拿着这个。军中各部见了我的手牌听你调拨。人手不够就从骑兵营抽，僧侣的事我来办，过两天就从大都那边调人过来。
扩郭拿起手牌掂了掂，铁器入手微凉，他攥紧了塞进怀里：那我去了。
他转身往帐外走，走到帘口的时候察罕帖木儿在身后说了一句：别让他觉得咱们在利用他——要让他觉得是咱们给他机会。
扩郭回头应了一声我知道，掀帘子出去了。帐外的风灌进来，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，灯芯爆出一个细小的火花。察罕帖木儿回到案前坐下来，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。他看着地图上亳州城那个位置，手指在城墙上那道标注线上停了一会儿。
帘子还在晃。外面的天色暗了大半，营帐之间的火把陆续点了起来，光从帘缝里透进来，在地图上投了一道晃动的暗影。察罕帖木儿伸手在那块案面按了按，掌心贴着桌面停了一会儿才拿开。
扩郭穿过营帐之间的过道往韩灵住的帐子方向走，那枚手牌揣在怀里隔着衣料贴着胸口，铁面被体温焐得不再凉了。他步子不紧不慢的，心里过了一遍等会儿要说的话——先是韩林儿称帝的事，然后是紫莲尊者的旧位，最后是星月教的后明王。三个层次，一层一层递过去，不能急也不能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