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江府四方盟总舵的议事厅比寻常衙门宽敞许多，主位后面挂着一幅丈许宽的水墨山河图，图上的运河脉络用淡墨勾得清清楚楚。张士诚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案上摆着几份刚从山东方向送来的探报。四大堂主分坐两侧，董泽坐左列首位，奚沐在他下首，蓝湘和贝涛坐右列。
张士诚把最上面那份探报推到案中央，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：星月教在郑州立教的事，诸位都知道了。最新的消息，他们已经往东面伸手了。山东境内有几处香坛立了起来，离四方盟的地界不足三百里。
董泽眉头一皱，声音沉沉的：三百里，骑快马两三天就到了。星月教来者不善，表面是取代明王宫的信仰，实际上是在元军的掩护下往东边伸手。郑州不是他们的终点，山东也不是。再过几个月，就该到咱们的地界了。
董堂主说得对。奚沐点了下头，说话不急，但每个字都踩得实，星月教吸纳信众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，郑州周边几个县已经有人跟着烧香了。韩灵那张牌打得确实聪明——后明王三个字对普通百姓来说，跟小明王的分量差不多。再加上察罕军的刀在背后比着，能信的人自然就信了。
蓝湘靠在椅背上，一手搭着扶手，身姿比另外两位堂主随意些，但目光很稳：让它跟明王宫斗去呗。一个假明王一个小明王，两边都姓韩，打起来正好让咱们看个清楚。两败俱伤对四方盟没有坏处。犯不着现在下场。
贝涛坐在她旁边，手里转着一把合拢的折扇，扇骨在指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：蓝堂主这话说得轻巧，但坐山观虎斗也要选好位置。靠太近容易被卷进去，离太远又看不清楚。他把扇子在掌心拍了一下，星月教离咱们几百里，这个距离够咱们看清楚，但也够他们几天之内扑过来。怎么个看法，得想明白。
张士诚端着茶碗听四个人说完，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把碗盖拨了两圈又合上，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：都说完了？
四个人各自点了头。
张士诚把茶碗放回案上，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：蓝湘和贝涛说得在理。四方盟不掺和这趟浑水。明王宫跟星月教的仗让他们打去，咱们该看就看，该等就等。他顿了一下，看向董泽，各堂口加强东线戒备，星月教不来就算了，来了再说。
董泽问：戒备到什么程度？
边界上的哨所双倍人，巡防从三日一轮改成两日一轮。粮草那边也预备一些，够三千人吃半个月的就行，不必太多，多了反而显眼。张士诚手指在案上划了一道线，从郑州往东拉到了山东地界，星月教的人如果过了这条线再往东推进，再报给我。在此之前，所有探报直接送总舵，各堂口不用自行处置。
奚沐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：东线目前的哨所有七处，增派一倍人手的话，每处需要补充六到八个人。三天之内可以调配到位。
三天。张士诚应了一声，又看向蓝湘和贝涛，你们两个堂口离得远一些，但也别松劲。星月教如果真的打到四方盟的地界上，不会只走一条路。
贝涛把折扇收进袖子里：东边有董堂主，北边有奚堂主，我们两边守好侧翼就行。这个仗真打起来，四方盟不会吃亏。
蓝湘没说话，只是朝张士诚抬了一下茶碗，算是应了。
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。董泽看着案上那张摊开的山东舆图，指腹沿着星月教的势力边界线划了一遍：帮主，我还有个顾虑——咱们不掺和明王宫跟星月教的仗，但如果明王宫先垮了呢？
张士诚看着他：明王宫不会垮那么快。韩山童留下的人还在，刘福通那个人算盘打得精，就算打不赢，也不会被人一口吞掉。
万一呢？董泽说，万一明王宫真的撑不住了，星月教吞了他们的地盘和人马，四百里的边界线一下子就压到咱们鼻子底下了。到时候再想守，就不是派双倍哨所的事了。
张士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，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：如果明王宫真的撑不住，咱们再出手也不晚。星月教吞了地盘也得消化，消化那段工夫够咱们调兵的了。他坐直了一些，别急。仗还没打起来，先看清楚再说。
董泽没有再追问，点了点头把舆图收了起来。
奚沐合上小册子塞回怀里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声。他朝张士诚拱了拱手：那我先去调哨所的人手。三天后东线防务加一倍。
张士诚摆了摆手让他去。奚沐转身出了议事厅，步子不急不慢的。董泽也站了起来，走之前看了张士诚一眼：帮主，我这句话放这儿——星月教会继续往东走。不管咱们出手不出手，他们不会停在山东。
张士诚说：我知道。
董泽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。
蓝湘和贝涛也先后起身。蓝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张士诚一眼：帮主，星月教那边的情报我会多留一份心，有什么事直接报您。
议事厅里只剩张士诚一个人。他把案上那几张探报收拢了叠在一起，边角对齐了，搁进案侧的文件格里。又伸手把那张山东舆图抹平了，看了片刻——郑州在东，山东在南，平江府在图的边缘处。星月教的标记用红圈画在郑州位置上，离四方盟的边界线隔了一个拇指宽的距离。
他把舆图卷起来收进画筒里，站起来走到了窗口。窗外是平江府的暮色，运河上还有几条船在走，船头的灯笼刚点上，红彤彤的光贴着水面铺开。秋末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，他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把窗扇合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