蕲州城外，弥勒教总坛大雄殿矗立在半山腰上，灰瓦黄墙，殿前两排石狮被香火熏得发黑。徐寿辉一身明黄龙袍走在最前头，迈过门槛时袍角扫过地面，卷起一缕香灰。三大金刚在他身后一字排开，依次跨进殿门。
殿中弥勒佛像金身巨大，垂目含笑，肥硕的耳垂几乎垂到肩上。香火缭绕，梵唱低回，几个小沙弥跪在蒲团边沿敲着木鱼，节奏不紧不慢。徐寿辉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跪下来，闭目合十，额头几乎贴着蒲团边缘。
徐玉珍跪在左后方，他低着头，嘴唇微动，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信男徐玉珍叩拜弥勒佛。大哥坐了这几年龙椅，身子骨大不如前了，求佛祖保佑天完国江山稳固。若他大限将至……”他在心里顿了一下，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——大哥活着一天我便做一个臣子，他死了那天，那个位子才轮得到我。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，但攥着香的手指已经收紧了。
陈友谅跪在正中间，精钢剑横放在膝前的蒲团上，剑鞘上的铜饰被香烛的反光照得发亮。他面色恭敬地对着佛像合十，闭着眼睛，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番话：“弥勒佛在上，弟子陈友谅诚心叩拜。大丈夫生于乱世，岂能久居人下？若佛祖垂怜，助弟子日后取代徐寿辉——届时必为弥勒佛重修金身、广建庙宇。”他微微抬眼看了前方徐寿辉的后背一眼，目光平静得像死水，但手指在袖中掐得发白，指腹上掐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。
叶贤跪在最右侧，面色庄严如怒目金刚本尊。他生得本就相貌威猛，浓眉深目，此刻闭目合十更显得肃穆。他心中默念的话跟面前那尊弥勒佛没有半点关系：“南系红巾军表面风光，内里却分派系。若佛祖有灵，助我瓦解这天完国重振大元朝——弟子愿将毕生心血奉于佛前，建立真正净土。”他是蒙古贵族也先帖木儿，卧底多年，每一炷香都烧给同一个目的。
徐寿辉祈祷完毕，撑着膝盖站起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满面虔诚的金刚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玉珍，你方才念得比朕还久。”
徐玉珍笑着站起来：“臣弟替陛下多求了一道平安。”
陈友谅收起面色，也站起身来，把宝剑挂回腰间：“臣也替南系红巾军求了战事顺利。”
叶贤最后一个起身，拍了拍膝上沾的灰，没说什么，只朝徐寿辉点了点头。
出了大雄殿，四人沿着山道往高处走。蕲州城外这座大山绵延数十里，山巅平阔，站在顶上能望见远处江水蜿蜒如一条灰白色的带子。徐寿辉挥手指着脚下那片朝南的山坡说：“朕打算在此依山建一座弥勒佛巨像，让南来北往的信徒都能望见佛颜。保佑天完国万年永固。你们觉得如何？”
徐玉珍凑前一步，看了看山坡的坡度，又蹲下来捏了把土在指间捻了捻：“陛下圣明。此山山体坚实，宜雕巨像。臣弟以为可依山开凿，高逾十丈，让百里之外都能望见。佛像面向江面，晨光可照佛面，水汽可润佛身，位置绝佳。”
陈友谅也踱步上前，沿着山坡走了小半圈，回来时脸上挂着赞许的笑意：“陛下这主意极好。巨像若真能立起来，四方信众必云集而来，天完国的根基就更加稳了。只是工程浩大，需征发数万工匠，至少三年方可完工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妥帖，仿佛每个字都替徐寿辉打算好了。
叶贤站在稍远处没动。他看了看山坡的走向，又看了看山脚下的村落和远处江面上的船影，沉声道：“皇上，我南系红巾军信众广布，若能建起此像，信徒归心更切，民心所向是大好事。只是钱粮耗费甚巨，需提前核算清楚再动工。这几年湖广一带刚收服不久，地方上赋税还没理顺，若一下子摊派下去，怕会起怨言。”
徐玉珍听了这话，笑了一声：“叶军师多虑了。为皇上修佛像是积功德的事，信徒们巴不得出力。我那边库房还有些存银，可以先支出来打底。”
陈友谅不动声色地接话：“徐大人富庶，自然是好的。但南边几个州的赋税确实还没收齐，臣以为不如分三年摊派，今年先起地基、开山面，明年再雕主体，后年收尾。既不至于压垮百姓，也不会耽误工期。”
叶贤看了陈友谅一眼：“陈将军这个分年摊派的法子稳妥。”他说完转向徐寿辉，“皇上意下如何？”
徐寿辉听完三人所言，点了点头：“就按友谅说的，分三年。玉珍你负责工匠和石料，友谅你管钱粮调拨，叶贤你统筹工期。三人分头督办，朕要这尊弥勒佛在三年之内立在这大山上。”
三人齐声应诺，各自躬身。徐玉珍的腰弯得最深，直起身时脸上挂着的笑纹还没散；陈友谅拱手的姿势规矩端正，嘴角也带着笑，但目光已经转到了山坡上正在估算开凿面积；叶贤点头的时候神色如常，低头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江水，像是在看别的东西。
下山的时候徐玉珍走在最前面，铁锏拿在手上，步子快，靴底在石阶上踏得噔噔响。陈友谅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叶贤走在最后，隔了五六步的距离，像是在想事情，又像只是走得慢。
快走到山脚时陈友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徐大人方才在殿里替陛下求平安，求了那么久，想来是真心实意得很。”
徐玉珍脚步没停，只侧了侧头：“陈将军这话说的，替皇上祈福，做臣子的本该尽心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陈友谅笑了笑，脚步也不急，“臣只是觉得，徐大人求的平安里头，怕不只是皇上的平安。”
徐玉珍停了一步，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随即又迈开步子：“陈将军多虑了。”他没有多解释，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又补了一句，“倒是陈将军方才说重修金身、广建庙宇，这份心意比我的重多了。”
陈友谅的笑意不变：“替佛祖办事，说多做多都是应该的。”
叶贤走在最后，把两人的对话全听进了耳朵里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只是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。他在山脚岔路口跟两人分开，走了另一条路回自己的住处。拐过一片竹林之后他停下来，靠着一根竹子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徐玉珍和陈友谅的身影还在前面那条道上走着，一前一后，隔着一人距离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叶贤收回目光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。牌面刻着蒙古文，他拇指抚过那几个字，又揣回了怀里，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。竹叶被风摇得沙沙响，把他的脚步声盖了过去，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徐寿辉站在山顶还没下来。他负着手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帆影，龙袍被山风鼓起来又落下去。他想的是三年后那尊巨像立起来的样子，弥勒佛垂目含笑，面朝江水，往来船只抬头便能望见金身。他没有回头看那三个金刚下山时各自的脸色，也没有必要看——在他眼里，这三个人跟三年前、五年前一样，恭顺、可靠、各司其职。他拍了拍袖口沾的尘土，转身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，龙袍的衣摆扫过石阶上落的松针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山风把他身后的话吹散了，没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