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州星月法坛，比剑大会当日。
法坛四周的看台天不亮就坐满了人。星月教在郑州经营数月，此番广发请柬，河南、山东、江淮一带的江湖人士来了上千号。坛前那片空地摆了十几排长凳，凳上坐不下的就往后挤，后面的踮着脚往前看。法坛两侧的酒肆茶棚全部拆了隔墙，摆了方桌条凳，坐满了各路来客。有人拎着酒壶站在桌子上，有人爬到树杈上坐着，星月教的弟子拦都拦不住。
斗剑台在法坛正中，十丈见方的青石台面，四角各插一面星月旗。台面磨得光滑，昨夜刚洒过水又擦干了，一点灰都看不见。
韩灵登上法坛北面的高台，台下渐渐静下来。他今天换了件新的紫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。
“诸位英雄远道而来，星月教蓬荜生辉。今日比剑大会，为的是替武穆剑寻一个合适的主人。这柄剑是以岳飞命名的，是汉人的神兵。韩某希望拿到这把剑的人，凭此剑杀向大都，斩了那蒙古皇帝的狗头，替天下汉人出一口恶气！”
台下群情激愤，有人挥拳高呼“夺剑”，有人跟着喊“杀鞑子，除昏君”。声音一浪压过一浪，震得坛上旗子哗啦啦响。
人群后排忽然让开一条道。
一个穿蒙古袍的人从道口走进来。高筒皮靴，镶边的腰带，右手拿着一柄银鞘长剑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当，周围的人先是愣住，然后炸了锅。
“鞑子！”
“蒙古走狗！”
“元贼也敢来？”
有人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。韩灵赶紧抬手往下压了两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吵闹声渐渐小了些，但人群里还是一片低沉的议论。
那人走到台前站定，抬起头，正是察罕帖木儿。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目光扫过四周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。
“在下李察罕今日以个人名义参加。不代表元军，不代表朝廷。只代表我自己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仰慕汉人文化。中原武学博大精深，今日来，是想讨教几招。”
台下安静了片刻。有人还在骂，但骂声稀了。
晏司楚站在人群前排靠左的位置，目光从察罕入场那一刻就没离开过他的脸。他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。亳州城下那一剑——从左边肩膀刺进去，透肩而过。那处伤养了整整一个月，现在肩胛骨上还留着一道疤。
朱无忌从旁边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：“这人不是察罕帖木儿吗？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让他——”
“他既然以个人身份来，就是比剑的。不是打仗。”晏司楚的目光没有移开，“比剑的场上见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韩灵站在高台上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介绍六位剑客。他每念一个名字，台下就响起一片叫声或掌声。
“明王宫，神剑尊者，晏司楚！”
掌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，有人喊“晏少侠”。晏司楚没回头，抬手抱了抱拳。
“决剑山庄，浪子剑，晏森！”
台下又是一阵叫好。晏森站在人群另一侧，靠着柱子，冲台上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英明会，侠剑士，朱无忌！”
朱无忌把日月双剑往桌上一搁，抱拳转了一圈，引来一片喝彩。
“弥勒教，宝剑金刚，陈友谅！”
陈友谅站在人群里，身板笔直，精钢剑挂在腰间，没动。但周围的人自动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“四方盟，孤剑西来，奚沐！”
奚沐歪着头笑了笑，朝台上拱了拱手。
韩灵最后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拍。
“漠北，一剑无双——李察罕！”
台下有人鼓掌，有人还在低骂，但大多选择了安静。察罕帖木儿站在台前没动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韩灵从袖中取出一个铜筒，摇了摇，六根竹签在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把铜筒放在台中央的案上。
“诸位依次上前抽签。一号对四号，二号对五号，三号对六号。”
晏司楚第一个走上去。他伸手从铜筒里抽出一根签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台下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，他也没遮着——签上刻着一个“四”字。奚沐在台下看见那个数字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。
第二个是朱无忌。他抽出签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了沉，朝陈友谅那边偏了偏头。陈友谅面无表情，但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。二对五。
第三个走上去的是察罕帖木儿。他经过晏司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，但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对了一瞬。晏司楚看着他的眼睛，察罕也看着他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但都停了半步——察罕的右脚悬了一瞬才落下去，晏司楚的呼吸压了一拍才吐出来。
那一瞬里有很多东西。亳州城下那一剑，左肩上那个疤，南门外插满地面的箭雨，察罕回头时那个表情。晏司楚没忘，他知道李察罕也没忘。
察罕伸手抽出签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翻过来给韩灵。三号。
韩灵看了一眼签面，报出来：“三号对六号——李察罕对晏森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息，然后哄地议论开了。晏森靠在柱子上，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，但手里那根竹签被他握紧了一瞬——指节泛白，又松开。
晏司楚退回到原来的位置，目光从察罕身上收回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签，四号。奚沐。就是之前已经交过手的那个人。
朱无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你的对手好打。我跟陈友谅那场不好说。”
晏司楚把签收进袖中：“先看我叔父那场。”
他转头去看晏森的方向。晏森还靠在柱子上，手里的签已经收起来了，正望着台中央的韩灵出神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察罕帖木儿抽完签转身往台下走的时候，脚步在晏司楚面前停了一瞬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。察罕的目光从晏司楚脸上扫到他左肩的位置，又收回来。
“晏少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上次在亳州没打完。这次有机会的话，场上见。”
晏司楚看着他，没笑也没怒，声音同样平：“先把各自的第一场打完再说。”
察罕看了他两息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蒙古袍的下摆擦过台阶，步子稳当，像走在自家院子里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，有人还在骂，但大多数人都盯着台上那个铜筒，等着第二轮的抽签。晏司楚站在原地没动，右手按在英豪剑的剑柄上，指腹贴着缠绳慢慢摩挲了一遍。
亳州那一剑。南门外那些箭。察罕回头时那个笑。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睁开。
台上韩灵开始讲解比剑规则，台下的人声渐渐压下去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卷起坛前的旗角，把星月教的旗子吹得展了一瞬又卷回去。
比剑大会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