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出了星月教总坛大门。
日头正西斜，郑州城的屋瓦被夕阳染了一层铜红色。街面上的摊贩正在收摊，偶尔几个挑担子的从巷口拐出来。远处城墙上元军旗子在晚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晏司楚在大门口停了一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“星月教”三个字，漆金描边，气派是气派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转身继续走。
武穆剑握在左手中。这把剑比他想的沉，光是挂着不拔，也能感觉到分量。左手按着剑鞘，拇指摩挲着鞘身上的暗纹，纹路密密麻麻，指尖划过时有一层涩涩的阻力。
朱无忌走在他旁边，右臂的布条换过了，缠得厚实，但血还是渗了一层。他走得慢，嘴没闲着。
“察罕最后那话——‘下次带把好剑来’，你打算用哪把？”
晏司楚没回答。拇指停在武穆剑的剑鞘上，按了一下。
朱无忌等了几息没等到回话，自己接了下去：“英豪剑断了，你现在手里能用的就这把武穆剑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察罕那老小子说这话的时候，脸色可不好看。他输了就是输了，嘴硬而已。”
晏森走在前面，这时候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。“今天这场，你赢在左手剑气打了他个措手不及。但察罕的廷瑞剑术底子厚，下次再碰面，他会有防备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。“我知道。他的大日如来功内力不错，硬碰硬我占不到便宜。今天赢在出其不意。”
“出其不意只能用一次。”晏森说。
“那下次就换个法子。”
朱无忌在旁边嘿了一声：“你们叔侄俩说话怎么跟下棋似的，一步想三步。我这种粗人打完了就完了，赢了喝酒输了认栽。”
晏森没理他，继续看着晏司楚：“你打算回明王宫还是决剑山庄？”
晏司楚停住脚步。
夕阳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武穆剑，又想起英豪剑断成两截落在台下的样子。断口锋利，映着日光。
沉默了几息。他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我准备回明王宫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跟爷爷说，我有空就回山庄看他。”
晏森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朱无忌靠在路边一个石墩上，半坐半靠着喘了口气。他歪着头看晏司楚手中的武穆剑，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劲，语气忽然正了几分。
“武穆剑……这就是天下第一神兵吗？”
晏森没接话，只是看着晏司楚。
晏司楚低头看了一眼。剑鞘金光闪闪，夕阳照上去泛出亮光，像块吸光的铁。他想起英豪剑。那把剑跟了他好几年，从决剑山庄出来就没离过身。剑身轻，剑柄细，握在手里跟手指头延伸出来似的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先是明王令，再是武穆剑。一件一件往身上挂，也不知道挂不挂得住。”
晏森说：“挂不住也得挂。”
朱无忌难得没打岔，点了点头：“这话在理。你身上挂的东西越多，盯你的人就越多。察罕今天输了，但他没死心。韩灵那个人我看不透，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。”
“先回去再说。”晏森把话截住了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郑州城的街面不宽，两边铺子大半关了门，偶尔有卖胡辣汤的小摊还亮着灯，锅里热气腾腾。几个行人迎面走过来，看见晏司楚手中的剑，多看了两眼，但没停步。
走出几步远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晏司楚。”
晏司楚脚步一顿。
他回头。韩灵站在星月教总坛门口的石阶上，紫莲袍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。他没有走出来，就站在门槛里面，一手扶着门框。
晏司楚站着没动。
晏森和朱无忌对视了一眼。朱无忌把日月双剑往腰带上一别，低声说：“我们在前面等你。”
晏司楚伸手拦了一下。“你们先回去。”他看了晏森一眼，又看了朱无忌一眼，“不用等我。”
晏森看了他一会儿，点头。“明白。小心有诈。”
朱无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后把日月双剑从腰带上调整得更合适点，他拍了一下晏司楚的右臂——没拍左臂，那儿有伤。“我们先回去，你完事了赶紧跟上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放慢了，但没有回头。
晏司楚转过身，朝石阶走回去。
韩灵站在门口，侧身让了半步。他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脸上带着那层惯常的笑，但笑意没到眼睛里。晏司楚看了他两息，一脚踏上石阶。
随韩灵往里走，穿前堂，过回廊，往星月楼的方向去。走廊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青砖地面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暗痕。
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。晏森和朱无忌走出十几步远，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。星月教总坛的两扇黑漆大门已经合拢了，门楣上那三个金字被门檐的阴影遮住了一半。
朱无忌偏头看了晏森一眼。
“这门关得够快的。”
晏森站在路中间，回头看着那扇门。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，把他的脸遮得暗沉沉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“他自己能出来。”
朱无忌跟上去，两人往街口方向去了。身后星月教总坛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，把门口的石阶照得发白。晏司楚的影子投在门板上，被灯笼拉长又拉短，最后门缝里那线光也暗了。
星月楼内。韩灵在前头走着，紫莲袍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。晏司楚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，左手握着武穆剑。走廊越走越深，灯笼的光从两边照过来，把韩灵的背影勾出一圈暖黄的轮廓。
晏司楚看着那个背影，心里盘算着韩灵到底要谈什么。比剑大会已经结束了，武穆剑也到手了，照理说没什么可谈的。但韩灵今天在台上看他的眼神不对——那种眼神他在察罕脸上也见过，是看一件有用的东西的眼神。
韩灵在星月楼二层的一扇门前停住，推开门，侧身让到一旁。
“请进。”
晏司楚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点着一盏灯，桌上搁着茶壶和两只碗。他抬脚走进去。身后门合上了。
比剑大会结束。但晏司楚知道，韩灵把他叫进来，不是要说恭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