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光线昏暗，晏司楚蹲在矮凳上，眼睛贴着那道窄缝。
东厅里的动静一丝不漏地传过来。酒杯碰桌面的轻响，筷子搁在碗沿上的磕碰，韩灵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惯常的恭敬。察罕帖木儿偶尔应一两句，嗓音沉厚，听着像是真来赴宴的。
“亳州那边，明王宫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察罕问。
“刘福通在整顿军务，似乎有往南扩张的意图。”韩灵答得平，“具体方略还没摸清。”
“盯紧些。”察罕端起酒碗饮了一口，“你这边教务打理得不错，回头我跟朝廷再给你请个嘉奖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晏司楚在暗室里活动了一下指节。武穆剑横在膝上，乌沉沉的剑鞘压在腿上，坠得发麻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把注意力收拢到那道窄缝上。
察罕帖木儿坐在客位上，背对着暗室方向。他右手搁在膝上，左手搭着桌沿，凛威剑就在右手边不到一尺的位置。整个人坐得松弛，但晏司楚看得出来——这人的肩背线条是绷着的，只是绷得极有分寸，像一张上了弦的弓。
第三巡酒斟满了。
韩灵放下酒壶，端起自己的酒碗站起来，朝察罕欠了欠身：“这碗敬将军。”
他举碗要饮的瞬间，手指一松。酒碗从掌心滑落，“啪”一声磕在桌沿上又摔到地面，碎成几片。酒水溅了半桌，碗底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察罕帖木儿的目光本能地往下移了一瞬。
暗门被撞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晏司楚破门而出，武穆剑出鞘，剑尖直指察罕帖木儿的胸口。他跨出暗门时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圈，全身的重量压进那一剑——厉烈剑法刺剑式，又快又直，不留余地。
察罕帖木儿的反应比晏司楚预料的还快。
他的左手在桌面上一拍，整个人连椅子往后挪了半尺。右手已经握住了凛威剑的剑柄。拔剑、翻腕、格挡，三个动作连成一个，快到几乎看不清。凛威剑的剑身横在胸前，正好接住武穆剑的刺击。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，火花从剑刃接触的位置迸出来，溅在酒桌上。
察罕借着格挡的力道往侧面移了一步，椅子被他撞翻在地。他站稳之后看清了来人的脸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晏司楚？”
他没来得及说第二句。韩灵已经从酒桌下面抽出了紫阳剑，剑尖绕过桌腿刺向察罕的侧肋。察罕被迫同时应对两个方向——他侧身闪开韩灵的刺击，右手的凛威剑反削晏司楚的手腕。晏司楚收剑回撤，退了一步调整架势。
韩灵从侧面跟上，紫阳剑贴地横扫察罕的下盘。察罕跃起避开，落地时右脚在地上碾了一下，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三个人在东厅里转了一圈。酒桌被掀翻，碗碟碎了一地，汤汁和酒水混在一起淌了半间屋子。察罕帖木儿的袍角被划了一道口子，右臂上多了条浅浅的血痕。晏司楚的左肩被凛威剑的剑风擦过，衣袖破了一道缝。
察罕退到东厅中央站定。胸膛起伏了几下，目光从晏司楚脸上移到韩灵脸上。
“韩灵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个字都带着冷意，“你竟敢背叛我。”
韩灵把紫阳剑举在胸前，剑尖对着察罕。他的手臂握得紧，但关节处微微发颤。他没回答。晏司楚感觉到他的紧张，往他那边斜了半步，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韩灵稳住了。
晏司楚把武穆剑横在身前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不用跟这元贼啰嗦。”
察罕帖木儿把凛威剑换到了右手，左手凝聚真气。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那道血痕，又看了一眼韩灵手里的紫阳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像笑，更像是把嘴抿紧了又松开。
“你当真以为他能保得住你？”察罕帖木儿问韩灵，声音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。
韩灵握着紫阳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他没看察罕的脸，目光落在凛威剑的剑尖上。那把剑他看了三年——在牢里的时候，察罕帖木儿每次来审他，手中都握着这把剑。银亮的剑鞘，素柄，刻有铭文。他曾经无数次盯着那把剑，猜测它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身上。
“保不保得住，不劳将军操心。”韩灵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晏司楚往前迈了半步，武穆剑的剑尖微微抬起。意剑诀在经脉里转，白莲真经的内力灌入左手。他盯着察罕帖木儿的肩，看他的重心往哪边偏——察罕的右脚在后，左脚前掌着地，重心偏左。如果察罕出手，第一剑多半会从左路来。
察罕帖木儿也在看他。这个年轻人比亳州之战的时候进步不少。上次在城下交手，晏司楚的剑法虽然凌厉，但火候不够，打完二十合就喘。今天这场，他破门那一剑的力道和角度都比上次精准，剑上还带着韩灵的配合。
“你们两个，”察罕帖木儿把凛威剑举到身前，剑尖对着晏司楚，“一个明王宫的反贼，一个星月教的叛徒。倒是绝配。”
晏司楚没接话。他在数察罕的呼吸——三次呼吸的间隔，他的左肩会微不可察地沉一下。那是他在亳州城下左肩中招留下的旧伤，腾翊那一棍敲得不轻。
察罕帖木儿也在数。他在数晏司楚的步法——晏司楚站着的时候，右脚尖微微内扣，左脚虚点地面。这是意剑诀的起手式，说明他下一招要走左路。韩灵站在晏司楚右侧半步，紫阳剑的角度偏下，是防察罕攻下盘的架势。
三个人在东厅中央对峙。酒桌翻倒在墙角，碎碗片铺了一地，汤汁和酒水混在一起淌到门槛边上。厅门关着，外面听不见什么动静——韩灵提前把楼里的人支走了。
“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？”察罕帖木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楚，“扩郭在楼外，铁骑在街口。我进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人，但信号发出去，半炷香之内星月楼就会被围死。你们两个谁都跑不了。”
韩灵说：“后墙有暗渠。”
察罕帖木儿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连退路都找好了。”
“三年，够找很多条路了。”
察罕帖木儿没再说话。他把凛威剑从身前收回来半寸，剑尖朝下，像是在考虑什么。晏司楚知道他在算——算能不能在扩郭带人上来之前解决掉他们两个。算韩灵说的暗渠是真是假。算自己左肩的旧伤还能撑多久。
晏司楚没给他太多时间。武穆剑从横持转为直指，剑尖对准察罕帖木儿的咽喉。
“你上次在亳州刺我那一剑，”晏司楚说，“今天该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