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城，城南广场。
日头爬到城墙垛口上面一竿高，广场上五百来号人列成三排，红巾在风里齐齐往一个方向翻。这片广场是去年平整出来的，地面夯得实，踩上去不陷脚，比城北那块赶集的空地规整多了。
徐达从左边走过去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，腰间挂着一枚铜牌，上面刻着“总兵”两个字。步子不快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，走到第三排末尾的时候停了一步，弯腰替一个年轻士卒把散开的绑腿重新扎紧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走。
常遇春从右边走。他比徐达矮半个头，步子大，腰里别着一把砍刀。他走到第二排中间的时候伸手把一个士卒歪了的红巾扶正，手指在巾角上按了按。那士卒缩了缩脖子，常遇春没说话，大步走过去了。
两人各自按反方向又巡视了一遍，在中间碰了头。
“比上个月强点。”常遇春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，又插回去，“至少没人站到队形外面去了。”
徐达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上个月那是你带队，你自己都站到队尾去了。”
常遇春咧嘴笑了一下，没反驳。
营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朱无忌从外面进来，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袍，腰间系着一条半新的皮带，日月双剑挂在左边，副帅的腰牌挂在皮带上，走起路来磕在衣襟上闷闷地响。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了，回头看了看广场上的五百来号人。
“徐达，常遇春，上来。”
广场北边有个石台子，是早年间庙会唱戏用的，三尺来高。三人上了台，朱无忌站中间，徐达在左，常遇春在右。
朱无忌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算洪亮，但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英明会从濠州起家那天起，打的就是明尊的旗号。你们入会的时候都念过——明尊在上，光明普照，众生平等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这话不是念着玩的。元廷无道，天下大乱。咱们打这一仗，为的是让明尊的光照到每一个村子里去。你们回去种田，有地种，有饭吃，不用再给蒙古人当牲口使唤。”
台下有人握紧了枪杆。前排几个老兵的嘴角绷紧了，没出声。
“北边韩宋王朝要北伐，南边天完国要争天下。咱们英明会在濠州，夹在中间。”朱无忌的目光扫过台下，“帮主说了，咱们跟韩宋联手。先把元廷打垮，再谈别的。你们记住——明尊的光，照的是一个天下，不是一块地盘。”
常遇春在台上偏了偏头，低声对徐达说了一句：“副帅这嘴皮子比上个月又利索了。”
徐达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讲完了，朱无忌转过身来看着两人。
“军装的事，你俩有什么想法？”
常遇春回道：“早该换了。你下去看看，三百多号人，有穿灰的，有穿白的，有穿从元军身上扒下来的。站一块儿跟赶集似的。”
徐达接话：“帮主定了调子，咱们英明会穿青色调。南边天完国穿黄色系，北边韩宋穿白色系。三色分三家，站一块儿一眼就认得出来。”
朱无忌点头。“我已经跟帮主报过了。普通士卒青衫蓝裤，黑靴红巾。将领青蓝袍，比士卒的青色深一层。高级将领外加蓝色披风。”
常遇春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徐达问了一句：“红巾呢？怎么分？”
“红巾不分。”朱无忌的声音沉了半度，“从上到下，都戴红巾。英明会的根在明尊教义，明尊的标志是红巾。这一条，跟韩宋与天完都一样。三家的红巾是一个颜色，只是身上的衣裳不同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灰的黑的杂色的身影，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勤的账。
“得多少布？”
“帮主那边已经在调了。第一批先发前军，后军跟上。”朱无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，上面用炭笔画了样式图，“青衫蓝裤，将领的青鸾纹绣在左臂，跟韩宋的白莲纹位置对齐。三家摆一块儿，衣裳颜色不同，左臂的纹绣位置一样，都是明尊的信物。”
常遇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图，用手指点了点左臂的位置。“士卒绣右臂，将领绣左臂。一眼就分得出上下。”
“嗯。”朱无忌把图纸收起来。
徐达站在台边，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。“军装是表，训练是里。换了衣裳，训练跟不上，照样打不了硬仗。”
朱无忌转过身来看着他。“你说说。”
徐达走到台中间，手指在石台面上虚划了一道。“我的意思是，前军后军各练各的，但得有一个统一的练兵章程。士卒练什么，百夫长练什么，千夫长练什么，得一级一级分开。不能一锅乱炖。新兵进来先练三个月基本功，队列、体能、基本刀枪。三个月之后分兵种，长枪兵练阵形，刀斧兵练配合，弓箭手练准头。百夫长以上加练指挥，千夫长以上加练带兵。”
常遇春接了一句：“阵形练太死，上了战场容易被人冲散。”
“所以得练散开之后再收拢。”徐达看了他一眼，“你那个冲锋打法，冲出去容易，收回来难。得练一套收拢的口令和旗号，冲出去之后还能聚回来。”
常遇春想了想，没顶嘴，把刀在手里抡了一圈。“行。冲锋格斗这一块我来带。你把阵形那套教给百夫长，让他们带着底下人练。”
朱无忌站在旁边听着，等两人说完了才开口。
“训练的事，分两步走。徐达先编一套练兵章程，从新兵到百夫长，一级一级写清楚。常遇春负责冲锋格斗的教习，把你以前打过的硬仗总结几条出来，教给部队的都尉们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每五天两队合练一次，磨合阵形和冲锋的衔接。别各练各的。”
徐达和常遇春同时点了头。
朱无忌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，看了一眼台下。五百多号人还在操练，喊杀声一阵一阵往台上涌。那些灰的黑的身影在日光下面晃，红巾倒是齐整，几百条红布在风里翻动，远远看去像一片贴着地面烧的火。
“郭帮主年纪大了。”朱无忌忽然说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徐达和常遇春同时看向他。
“濠州的事，往后咱们得多担着。”朱无忌没回头，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红巾上，“军装是小事，但小事办不好，大事也办不成。帮主把五大护法各领一军，咱们三个在一支队伍。前军后军的事，你俩多盯着点。”
常遇春把刀从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。“你直接说就完了。我跟徐达什么时候不盯着了？”
徐达没说话，但点了一下头。
朱无忌转过身来看了看两人。他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些。
“新军装三天之后到。到了之后，你俩各带一队，把队列重新排一遍。青衫蓝裤的站前排，旧衣裳的站后排。等第二批到了再换。”
常遇春应了一声，往台下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副帅，那个披风——阅兵的时候穿，是吧？”
“嗯。”
常遇春点了点头，下去了。徐达跟在后面，走到台阶口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朱无忌。
“火护法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主那边，你多去走动走动。”徐达的声音不高，“濠州的事，他听你的。”
朱无忌没接话。徐达也没等他回，转身下了台。
广场上，五百多号人继续操练。喊杀声从广场这头撞到那头，又弹回来。朱无忌站在石台上，看着台下那片青灰交杂的身影和整齐的红巾，手按在腰间的日剑上慢慢摩挲了一下。青衫红巾。东系红巾军的旗，就该是这个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