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，北面官道上扬起尘土。
一队人马不疾不徐地过来，打头的是郭子兴，骑一匹黄马，马上坐得稳当。旁边并行一匹枣红马，马上坐的是朱无忌，日月双剑挂在腰间，日剑银白月剑墨黑，远远看见亭子里的人，先翻身下了马，抱拳行了个礼。
郭子兴也下了马。身子骨还硬朗，走路步子沉，不摇不晃。
刘福通迎出亭子。
白莲亭是明王宫今年开春新修的，青石为基，朱漆为柱，飞檐翘角，亭檐下悬着一块新匾，三个字描金嵌漆。亭内两排梨木椅擦得干净，几案上摆着青瓷茶具，几个白衣红巾的士卒垂手立在亭外，站得笔直。
两人相隔三步站定。
“师弟。”刘福通抱拳。
“师兄。”郭子兴还礼，声音不高但中气足，“多年不见，你比在颍州那会儿瘦了。”
“操心操的。”刘福通笑了笑，“郭帮主精神倒好。”
“好什么。老了。”郭子兴摆摆手，目光转到刘福通身后，落在晏司楚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“晏少侠，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晏司楚上前一步，抱拳躬身：“郭帮主。”
“帮主，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晏司楚。”朱无忌在旁边接了一句，“比剑大会上把察罕帖木儿逼退的那个。”
郭子兴又看了晏司楚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后生可畏。”说完转身往亭子里走，步子不紧不慢的。
晏司楚落在后面，和朱无忌并肩走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朱无忌腰间的日月双剑，低声说：“朱大哥，伤好了？嫂子还好吧？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朱无忌侧头看他。
“我叔叔说的。”晏司楚声音平稳，“说你右肩挨了一剑，还硬撑着没退。”
“早好了。”朱无忌嘴角动了动，“倒是你，跟察罕帖木儿那一场，左臂剑气还留着没使完。为什么？”
晏司楚沉默片刻。“那一招使完，右手的剑拿不稳。后面还有硬仗，不能拼光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进了亭子。
郭子兴已经在里面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亳州本地的芍花茶，汤色淡黄，浮着几瓣干花。刘福通在旁边陪着说话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黄山旧事。
巳时前后，北面又来了一骑。单人独骑，马上那人三十出头，穿一件灰布长衫，腰间挂着惊浪剑，到了亭前翻身下马，先看见晏司楚站在亭外，叔侄两个对视了一眼。
“叔叔。”
晏森点了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多说话，转身朝刘福通抱拳：“刘丞相。家父年迈，命我代他赴会。”
刘福通还礼：“晏二爷能来，已是给足了明王宫面子。”
“决剑山庄跟明王宫的渊源，不用多说。该来的时候一定来。”晏森说完，目光扫了一圈亭子里的人，在朱无忌身上停了一瞬，微微颔首。
郭子兴端着茶碗走出来，冲晏森拱了拱手：“晏二庄主。当年在汴梁见过你父亲一面，老爷子身子还硬朗？”
“硬朗。每天还要在院子里走三百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郭子兴点了点头，坐回去喝茶了。
晏森走到晏司楚身边，两人站在亭子外沿。晏森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把武穆剑。“用得顺手了？”
“顺手了。”
“比英豪剑好。你右手的剑招得加强练，别总依赖左手。”晏森语气不重，像是随口提一句。
“已经在练了。”
晏森没再多说，目光投向官道北面。
腾翊从亭子另一侧绕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边走边喝。他今年十九，比晏司楚小一岁，生得肩宽臂长，走路带风。见了晏森，抱拳道：“晏二爷，久仰。决剑山庄的厉烈剑法，我师伯说过，剑势如潮，退无可退。什么时候指点晚辈两招？”
晏森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就是腾翊？红巾军右帅，那个耍步天棒的？”
“是。”腾翊咧嘴一笑，“我用步天棒杀了很多元贼。”
“你师伯是谁？”
“彭莹玉。南派红巾军领袖，前任弥勒教主。瑞州城破时牺牲了。”
晏森点了点头，没再往下问。
午时刚过，日头偏西了一点点。北面官道上传来马蹄声，比之前几匹都快。一骑黑马疾驰而来，马上的人四十来岁，身形干瘦，穿一件玄色短袍，勒马停在亭前，翻身下来，动作利索，落地没声。
刘福通迎上去。“独孤掌门。”
独孤尊抱拳，声音干而短：“刘丞相。请柬我收到了。话不多说，来就是给面子。”
“请。”
独孤尊走进亭子，扫了一眼里面的人。郭子兴他认得，点头算是打过招呼。晏森没见过，目光在惊浪剑上停了一瞬。朱无忌也没见过，但多看了一眼日月双剑。最后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，认出来了，嘴角牵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郭帮主，晏二庄主，朱护法。”独孤尊自己找了条凳子坐下，接过茶碗灌了一口，“独尊门在山东夹在察罕和韩宋之间，日子不好过。这次来，看看明王宫能给个什么说法。”
刘福通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说法会有。先进城歇脚，大会那天慢慢谈。”
独孤尊放下茶碗，盯着刘福通。“刘丞相，我不是来听虚的。独尊门几百号人，夹在中间，两边都在拉拢，我压着没松口。这次来亳州，总得带点实在的回去。”
刘福通神色没变，提起茶壶给他续了半碗。“独孤掌门，明王宫不会让盟友白跑一趟。具体怎么安排，进城安顿下来，咱们坐下来细谈。”
独孤尊盯着他看了两息，没再追问。
四人到齐，刘福通引着往城里走。晏司楚和腾翊在队伍两侧陪着。腾翊走在晏司楚旁边，回头看了一眼独孤尊的黑马，低声说：“这位独孤掌门，比传言的还瘦。听说他在山东跟元军高手交过三次手，每次都是小股对拼，打完就撤，跟狼似的。”
晏司楚目视前方。“他能在夹缝里撑到今天，靠的就是能屈能伸。今天这话，他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，说给刘丞相听，也是说给其他人听。”
“你是说，他在试明王宫的态度？”
“他在试所有人。”
腾翊摸了摸下巴，没再说话。
进了城，沿主街往驿馆走。亳州城街面上比之前热闹了些，两旁的铺子开着，偶尔几个小孩追着马队跑。郭子兴骑在马上四下看了看，跟身边的朱无忌说了一句：“比濠州强点。”
朱无忌嗯了一声，目光却落在街角几个白衣红巾的士卒身上。三人一组，腰间佩刀，步子不紧不慢，那是晏司楚安排的巡城兵。
驿馆在城东，三进院子，够住下三四十号人。刘福通把四人安顿好，又安排了晚饭。席上没谈正事，只叙旧。
郭子兴和独孤尊多喝了几杯。独孤尊酒量一般，三碗下肚脸就红了，话也多起来，拉着郭子兴说起当年在山东跑商队的事。郭子兴听得多说得少，偶尔插一句。
晏森和朱无忌分坐两侧，两人少言，偶尔碰一下碗。晏司楚和腾翊在席间招呼众人，添酒添菜，忙而不乱。
腾翊端着酒碗坐到朱无忌旁边，碰了一下碗沿。“朱大哥法，我敬你。濠州那一仗，我虽没去，听人讲了好几遍。你们被围了三天，你护着郭帮主突围，身上留了几道口子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朱无忌喝了一口。
“你记得清。只是不想说。”腾翊笑了笑，自己先干了，“有机会切磋切磋。我使棍棒，你使双剑，打一场不伤和气的。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碗里的酒晃了晃。“改天。”
晏司楚在另一桌陪着晏森，给叔叔斟了碗茶。晏森接过来喝了一口，低声问：“亳州这边，你待了多久了？”
“前后快一年。”
“刘丞相待你如何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。“不亏待。该给的都给，该说的都说。”
晏森点了点头，没再往下问。
入夜，各人回房歇了。驿馆的灯笼亮了一排，映着院里的青砖地。刘福通站在廊下，看着各屋的灯火一盏盏熄了，才转身回自己房里。
明日还有三位宗师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