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官道中段。
两边林子渐密，树冠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。郭子兴又咳了几下，这回没捂帕子，直接偏头咳了两声，嗓子里的声音发闷。朱无忌看见了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“帮主，歇口气。”
郭子兴没逞强，翻身下马。朱无忌从鞍袋里摸出水袋递过去。郭子兴接过来仰头一饮而下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水袋放下的时候，他忽然僵住了。
手停在半空，水袋口还挂着水珠。郭子兴慢慢站直身子，目光扫过两旁的林子。风吹树梢，叶子哗哗响，但鸟雀无声。一只鸟都没有。
朱无忌看见他脸色变了，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郭子兴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闷闷地响了一下，随即用内力传音，声音在林子里滚了一圈，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。
“何方神圣，何必躲躲藏藏。请现身吧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息，朱无忌的日月双剑已经出了鞘，左右横在身前。英明会几十个帮众反应也快，刀剑纷纷出鞘，围成一圈护住郭子兴。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，叶子不再响。
安静。
然后一声大笑从树冠里炸出来，像乌鸦被惊飞时的动静。
“不愧是江湖人称‘英勇神武’的郭子兴，一下子就被你发现了。”
树冠炸开。狂魔带头，十八个黑衣武士从四面八方同时飞身而出，半空中齐齐前空翻，落地时脚踩官道，把郭子兴一行围在当中。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，靴底砸在土路上激起一圈黄尘。
狂魔落在最前面，离郭子兴不到两丈。修罗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，左手铁爪指套咔咔响了两声，像是试了试爪刃的松紧。他身形瘦高，左手铁爪的五个指套磨得锃亮，每根利爪有三寸来长。
朱无忌横身挡在郭子兴前面，日剑剑尖指向狂魔。“你们是哪路的，报上名来。”
狂魔把左手举到面前，铁爪在日光下张了张，指套的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“老子就是四魔众的狂魔。”
朱无忌和郭子兴脸色同时一紧。李思齐帐下的四大杀手，狂魔排第一，杀人不眨眼，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没几个不头疼的。
郭子兴按住朱无忌的肩膀，从他身后走出来，形意圣拳的起手式自然而然摆了出来。拳架一沉，脚下生根。
“李思齐的人。”郭子兴声音平，“元贼给你们多少银子？”
狂魔歪了下头，面具后面的嘴角扯了一下。“郭帮主说笑了。李将军是李将军，察罕是察罕，两码事。今天来取你的命，跟银子没关系。”
“那就是私仇了。”
“算你有数。”
狂魔不再废话，左手铁爪举起来往下一挥。十八个武士同时扑上。
朱无忌第一反应是护郭子兴，但四个武士已经分左右两边朝他夹过来，逼得他不得不先应付正面。日剑主攻，他右手一抖，剑尖连点三下，逼退左边那个用单刀的武士。月剑主守，他左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弧，短剑精准地磕开右边劈来的一刀。
四个武士配合老练，两个攻左两个攻右，刀剑交错，招式刁钻。朱无忌脚下连退三步，退一步就拆三招，日剑翻飞如轮，月剑在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打了十几个回合，四个武士近不了他的身，但朱无忌也脱不了身。他眼角余光往郭子兴那边扫了一眼。
狂魔扑向了郭子兴。他右手五指如钩，使的是鹰爪功，左手铁爪指套配合着抓挠，双管齐下。爪风凌厉，每一次挥过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郭子兴形意圣拳以神明内功催动，拳风沉厚，一拳捣出去空气都跟着一闷。两人在官道上交手，拳爪相交，砰砰砰连响了七八声。
狂魔的鹰爪抓向郭子兴面门，郭子兴偏头避过，爪风擦着耳边过去，割断了一缕鬓发。郭子兴顺势反手一拳砸在狂魔肩头。那一拳打得结实，狂魔退了一步，脚下踩碎了一块碎石。但他退而不乱，左手的铁爪指套紧跟着从下往上撩过来，郭子兴左肩躲闪不及，铁爪划过，衣袍裂开三道口子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。
郭子兴闷哼一声，退了半步。
狂魔也被那一拳震得胸口发闷，面具底下呲了下牙。他退了两步才站稳，活动了一下肩头，骨头咔咔响。
“老东西，拳头还挺硬。”
郭子兴没有接话。他把神明功催到极致，身上的气劲隐隐外放，衣摆无风自动。左肩的伤口被内力压住，血暂时止了，但裂开的皮肉翻着，看得朱无忌心里一紧。
朱无忌手上加了力，日剑横劈，把正面那个武士的单刀磕飞出去。飞出去的刀扎进旁边一棵树干，嗡嗡颤动。那个武士空手愣了一瞬，朱无忌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，人滚出去两丈远，撞翻了后面一个黑衣武士。月剑反手一撩，划开了另一个武士的右臂，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臂退下去。
四个倒了两个。剩下两个武士对了个眼神，不敢再上，暂时后退两步，前后围着朱无忌。
朱无忌刚想往郭子兴那边靠，狂魔忽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一眼从面具后面透出来，冷得像刀锋。朱无忌脚步一顿，背后一阵发凉。
官道上几十号人已经杀成了一锅粥。英明会帮众和十八个黑衣武士绞在一起，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搅成一片。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，有英明会的，也有黑衣武士，血渗进土路，把干裂的路面染成深褐色。路边那几棵老槐树干上溅了血点子，太阳一照，泛着暗红的光。
朱无忌被三个黑衣武士缠住，日月双剑左右格挡，一时脱不了身。郭子兴独对狂魔，形意圣拳的拳架横在身前，站得极稳。
狂魔站在两丈外，铁爪上挂着血，滴在脚下的黄土里。
双方对峙了一息。
狂魔歪了下脖子，骨头咔地响了一声。“姓郭的，你这身子骨，打不了太久。”
郭子兴喘了口气，嗓子里的声音发闷，但拳架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。“打不了太久，也够送你上路。”
狂魔面具后面笑了一声。“嘴硬。”
他左手铁爪缓缓抬起来，指向郭子兴。五个铁指套在日光下张开，尖端的寒光连成一线。
“先把老的收拾了，再收拾小的。”
郭子兴没再说话，脚下一点，人已经扑了上来。铁爪划破空气，朝郭子兴的面门直取而来。郭子兴左臂上架，右拳直取狂魔肋下，以攻代守。铁爪撞在他小臂上，火星四溅，袖口碎裂，皮肉翻出一道口子。但郭子兴的右拳也砸在了狂魔肋侧，闷响一声。
两人各自退了一步。
郭子兴虎口发麻，小臂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，但拳架没散。狂魔肋下挨了一拳，虽被内力卸去大半，仍隐隐作痛。
“老东西，拳够硬的。”
郭子兴喘着气，没接话。狂魔再次逼上来，铁爪连挥，爪影罩住了郭子兴上半身。郭子兴以形意十二势应对，龙形裹、虎形扑、猴形缩，脚步交错，在爪影中穿梭。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变成拳爪相交的闷响，密如急雨。两人在官道上以快打快，尘土飞扬。
朱无忌那边，三个黑衣武士刀刀不离要害，他日月双剑全力应对，根本腾不出手。他一边打一边往郭子兴那边扫，看见郭子兴小臂上的血甩得到处都是，心里发急，手上剑招更快了几分，却一时冲不过去。
郭子兴和狂魔又拆了几招。狂魔的铁爪擦着郭子兴划过去，连衣带肉撕下一小片。郭子兴没退，反而往前逼了半步，一记崩拳直取狂魔胸膛。狂魔左肩转动比右肩慢了一线——方才被郭子兴第一拳打中了肩头，此刻旧力未复。这一拳正中前胸，狂魔闷哼一声，退了两步。
他注视着郭子兴。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。
“有两下子。”
郭子兴喘着气，拳头收在胸前，血从肩头和小臂往下淌。“彼此彼此。”
官道上混战还在继续。狂魔的十八个武士已经折了五个，英明会的帮众也倒下了十来个。剩下的人还在厮杀，刀剑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血从倒下的身体底下淌出来，在土路上汇成细流，被踩来踩去的靴子带得满地都是。
狂魔站在两丈外，铁爪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郭子兴把拳头收了收，换了个姿势。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，肩头的伤导致左臂出拳有点延缓，但目光还是稳的。朱无忌终于一剑逼退缠斗的黑衣武士，往郭子兴这边靠了半步，日剑横在身前，月剑指向地面。
狂魔看着他们，面具后面的嘴咧了一下。“行。那就看看，你们两个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铁爪在日光下张开。官道两旁的林子里，风又起了，吹得树叶哗哗响。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，听不真切，但郭子兴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狂魔也听见了。他偏了下头，朝北面扫了一眼。
两方对峙着，谁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