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幾日，一行人在路邊有水源的坡地歇腳。幫眾們蹲在溪邊喝水啃干糧，朱無忌獨自坐在馬車旁邊，背靠車輪，手里攥著一塊餅，半天只咬一口。
不遠處幾個幫眾圍在一處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年紀稍長的一個幫眾蹲在地上咬了口干糧，說︰“火護法光明磊落，這些年跟著幫主出生入死。幫主臨終遺言讓他接任，我覺得可以。”
旁邊年輕些的搖頭︰“郭敘爵是幫主的獨生子。按老規矩該他繼任，火護法做副幫主。這樣名正言順，本幫才不會內訌。”
第三個幫眾放下水囊湊過來︰“最好讓金木水火土五大護法舉手表決。五大護法決定幫主人選，誰都沒話說。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。朱無忌耳力好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沒動，餅攥在手里，表面上看不出什麼，但每個字都落了心里。
郭子興的遺言在腦子里轉了一遍又一遍——“從今以後，你就是英明會的下任幫主。”這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。但幫眾說得也對，郭敘爵是郭子興的親兒子。他朱無忌是火護法，是郭子興一手提拔的人。幫主之位怎麼定，不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。
可他又想，郭敘爵今年多大？二十多歲。跟過幾個堂口，打過硬仗嗎？打過。但獨當一面的時候有多少？英明會幾百號人，要跟各派周旋，還得跟元軍拼命，郭敘爵壓得住嗎？壓不住。郭子興臨終前說的是“不要讓我失望”，把擔子交給他，不是交給郭敘爵。這句話不是隨口說的，是郭子興心里掂量過的。
朱無忌把干餅收進懷里，站起來走到馬旁邊檢查馬鞍。動作很慢，像是故意把時間拉長。幫眾們的議論聲在背後漸漸低下去。他沒有回頭，也沒有接話。翻身上馬時回頭喊了一聲︰“收拾東西，走了。”
幫眾們站起來各自牽馬。沒有人再提方才的議論。
朱無忌策馬走在馬車旁邊，一只手按在車轅上。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卻不只是幫主的事。郭子興死在狂魔手上，狂魔背後是李思齊。李思齊遠在陝西鳳翔，距離濠州隔了大半個中原。要報仇，靠英明會一家辦不到。只有一條路——聯合明王宮，北伐。七派聯盟加上白衣紅巾軍一路打過去，才能把李思齊從鳳翔揪出來。
他一路想一路走。想到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——郭子興把英明會交給他，不只是讓他守成。郭子興是被李思齊的人殺死的。這個仇不報，英明會在江湖上就抬不起頭，他朱無忌更抬不起頭。但要報仇，就得先掌握英明會。不接幫主之位，他說什麼做什麼都名不正言不順。郭敘爵若是繼位，願不願意打李思齊？願不願意聯合明王宮？願不願意出兵西進？
朱無忌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由他來當這個幫主，他會做三件事。第一，聯絡明王宮，把七派聯盟做實。第二，借北伐的名義擴充青衫紅巾軍，練兵、備糧、囤兵器。第三，等時機到了，借著北伐的路線從濠州向西打，穿過河南，直插陝西，把李思齊的老巢掀了。這條路要走多久？三年？五年？他等得起。
朱無忌攥緊了韁繩，指節發白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馬車里的骨灰壇，白布裹得嚴嚴實實，壇子隨著車輪顛簸輕輕晃動。
“幫主，您在天之靈保佑我為您報仇雪恨。”他低聲說了一句。聲音很輕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見。
陝西鳳翔，李思齊大帳。
狂魔站在帳中，左臂上纏著布條，布條滲著血，是朱無忌月劍割的那道傷。他臉上沒什麼痛色，語氣平淡。
“稟將軍。郭子興已死。被我的穿心毒龍鑽貫穿胸膛，當場斃命。”
李思齊坐在案後拍了一下桌子，大笑起來。“好！狂魔這次露了一手，果然沒讓我失望。”
凶魔、媚魔、毒魔站在帳側，各自面露喜色。凶魔捏了捏拳頭。媚魔拍手叫好。毒魔的兜帽下面露出半截鐵口罩，看不出表情，但肩膀松了松。
狂魔轉過身面對三魔，鐵爪指套在身側攥了一下。
“這次我成功完成任務，保住咱們四魔眾的臉面。你們三個要記住——咱們不是來李將軍這里渾水摸魚的。咱們是黑道，是殺手，更是來幫李大人平叛的。前兩次任務失敗，那是過去的事。從今往後，四魔眾出手，只許成功，不許失敗。”
凶魔、媚魔、毒魔同時抱拳，異口同聲︰“謹記老大教訓。”
李思齊從案後站起來走到狂魔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今日設宴，為狂魔慶功。你們三個也來。”
當夜大帳里擺了酒席。李思齊坐在上首，四魔眾分列兩側。狂魔坐在李思齊右手邊，面前擺著一碗烈酒。李思齊端起酒碗朝四魔眾舉了舉。
“郭子興一死，英明會群龍無首。濠州那邊必然有一番內斗。朱無忌那個人，我看不是善茬。英明會交給誰，往後還有戲看。”
狂魔把酒碗端起來仰頭灌盡。酒液從面具下面淌出來，他拿袖子抹了一把。“將軍放心。英明會的事咱們盯著。誰當下任幫主，以後都是四魔眾的目標。”
帳中酒碗踫在一起，叮叮當當響了一陣。
而幾百里外的官道上，朱無忌正守著那輛馬車。夜里冷，幫眾們圍著篝火縮成一團。他坐在車轅上，把那包骨灰從車里取出來擱在膝上，白布裹著，雙手捧著。火光照在白布上，暖融融的一團。
他低頭看著，忽然想起郭子興教他神明功時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馭劍先馭心。”
心定不住的時候，劍就沒了方向。他現在要定住的不是劍，是英明會這千百號人。郭子興把擔子交給他，不是因為他是火護法，是因為他扛得住。
他把骨灰壇重新包好放回車里，靠著車壁閉上眼。
濠州還遠。但路一步步走總能到。到了之後該說什麼、該做什麼，他心里已經有了底。幫主之位他要接，不為別的，就為郭子興臨死前那句“不要讓我失望”。
天亮的時候朱無忌第一個上馬。他朝後面喊了一聲“走了”，幫眾們牽馬跟上。馬車繼續往南走，車輪碾過干硬的道路，壇子在軟墊中間輕輕晃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