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明会总舵正堂设了灵堂，郭子兴的牌位供在正中，白幡从梁上垂下来，把整间屋子罩得素白一片。
各路吊唁的人从早上就没断过。马秀英跪在灵位侧面，一身孝服，每有人上香她就磕头还礼。郭叙爵跪在旁边，脸上绷得紧。朱无忌站在灵位另一侧，来一个还一个礼。
晏司楚和腾翊走进灵堂，两人换了素色衣裳。晏司楚取了炷香点燃，插进香炉，退后一步，拱手躬身。腾翊跟着他行了一样的礼。
马秀英磕头还礼，嗓子哑得厉害：“多谢二位。”
朱无忌低声道：“明王宫神剑尊者、光明英杰来祭。”
晏司楚直起身看了他一眼，没多说什么，两人退到侧边站着，让后面的人上前。
不多时，堂外传来脚步声，两个人的嗓门先到了。
“郭老弟啊，你怎么说走就走了——”一个穿灰蓝锦袍的中年汉子跨进门来，身后跟着个矮壮身材的男人。两人脸上都挂着悲色，但步子迈得不急不慢，眼睛先往堂里扫了一圈。
晏司楚偏头看了朱无忌一眼。朱无忌脸色变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灰蓝锦袍的走到灵前上了香，退后躬身，嘴里念叨：“老郭啊，咱们搭伙打了这些年仗，你这一走，淮西的事谁扛？”说完转身对马秀英拱了拱手，“马姑娘节哀。”
矮壮的那个也上了香，对郭叙爵点了点头：“贤侄，你爹走了，叔叔们不能不管。有事说话。”
郭叙爵冷冷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晏司楚低声问朱无忌：“这两位是谁？”
“赵君用，孙德崖。淮西地面上另外两路人马的头儿，跟帮主平起平坐的那种。孙德崖以前扣过我，帮主带兵去要人他才放。”朱无忌声音压得很低。
晏司楚点了下头，没再问。余光里看见腾翊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带，他伸手在腾翊小臂上按了一下。腾翊偏头看他，晏司楚微微摇了摇头。
两人上完香在堂里坐下来。赵君用先开口，语气半是惋惜半是试探：“老郭这人就是太不小心了，说没就没。濠州这一摊子往后谁护着？百姓可都指着英明会呢。”
孙德崖接话：“可不是。青衫红巾军群龙无首，我看这濠州，不是被张士诚吞了，就是让察罕帖木儿拿下来。”
郭叙爵脸色一变，张嘴就要骂。朱无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，使了个眼色。郭叙爵硬生生把话咽回去。
朱无忌松开手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不高但稳：“劳二位挂心了。英明会的事自有英明会的人料理。帮主虽走了，濠州城防没乱，五大护法各守一摊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赵君用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。
孙德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：“无忌，你用不着撑面子。谁不知道你跟郭叙爵面和心不和？英明会迟早要闹内讧。要我说，与其等你们自己打起来，不如把地盘一分为三，你一份、叙爵一份、我一份，各领各的，还省了一场内战。”
赵君用马上接上：“孙兄这话在理。老郭在的时候一人说了算，现在人走了，分开了各过各的，对谁都好。”
木护法先拍了桌子：“放屁！”
水护法站起来：“孙德崖，帮主尸骨未寒你就来分地盘？”
土护法难得开了口，语气不善：“你们俩是来吊丧的还是来拆台的？”
赵君用摆了摆手，一脸无辜：“怎么是拆台呢？我这是替你们着想。”
晏司楚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到朱无忌身侧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二位前辈。英明会是七派联盟的人，盟约上写得明白。谁要动英明会的地盘，就是跟明王宫过不去，跟六大派为敌。”
腾翊手一抖，步天棒从腰带拔出来，短棍形态握在掌心：“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，来人家葬礼砸场子，传出去好听？”
赵君用看了腾翊一眼，嘴角抽了抽：“怎么，明王宫的人也来凑热闹？是不是看上濠州这块肉肥，想分一杯羹？”
腾翊眼睛一瞪就要往前迈。晏司楚横手拦在他胸前，把他挡了回去。
朱无忌开口了，声音平得很：“两位，今天是我义父的葬礼。二位要是来上香的，我替义父谢过。要是来说别的事的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等葬礼过了，咱们坐下来慢慢说。金护法，送客。”
金护法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，伸手朝门外一引：“二位，请。”
赵君用脸上挂不住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门外走。孙德崖跟在后面，经过朱无忌身边时停了一步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朱无忌没回话，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门口，赵君用偏头凑到孙德崖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晏司楚耳力好，听见了半句——“等他们自己闹起来，咱们再动手。”
人走了，堂里安静下来。郭叙爵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马秀英站在灵位旁边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晏司楚转过身对众人说：“明王宫不会坐视赵君用和孙德崖吞并濠州，更不会让他们瓜分英明会的地盘。”
腾翊把棒子收回来：“他们要是再来找事，你们招呼一声。”
朱无忌看了两人一眼，伸手在晏司楚肩上按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当夜，晏司楚和腾翊去了朱无忌房里。朱无忌坐在桌边，桌上摊着濠州城防图和几份粮草账册，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。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，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。
“坐。”
两人坐下。朱无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今天赵君用和孙德崖的话，你们都听见了。英明会内忧外患，帮主之位悬着，外面还有两路人马盯着。我……”
他顿住了，手指按在桌面上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从来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。”朱无忌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帮主在的时候，我只要管好火字营就行。现在什么都压过来，郭叙爵不服我，金护法跟我打太极，外面赵君用和孙德崖等着看笑话。我怕我带不好英明会。”
晏司楚没急着接话，等他说完了才开口：“朱大哥，郭帮主临终前把英明会交给你，不是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腾翊接话：“是啊，你背后还有我们。明王宫不是摆设，小明王的名分压下来，那几个护法不敢明着翻脸。”
晏司楚又说：“赵君用和孙德崖今天来试探，说明他们怕。他们怕英明会不乱，乱了他们才有机会。你不乱，他们就没办法。”
朱无忌抬起头看着两人，沉默了一阵。“你们俩倒是比我有信心。”
腾翊咧嘴笑了一下：“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，看人准。郭帮主选你，不会选错。”
朱无忌嘴角动了动，很轻地笑了一下，算是这几天来头一回露出点松快的模样。
“行。”他转过身来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也稳了些，“葬礼之后五大护法推选帮主，该争的我会争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。“到时候我和腾翊代表明王宫说话。”
腾翊站起来拍了拍朱无忌的肩膀：“这才对嘛。你朱无忌什么时候怂过？”
朱无忌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但日月双剑已经在架子上挂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