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城門口，守兵攔住了晏司楚。
棗紅馬拴在門外，他一身素白長衫，腰間掛著武穆劍，沒帶隨從。守兵問來歷，他說叫晏司楚，從濠州來，要見趙將軍。守兵一听“晏司楚”三個字，臉色變了變，派人飛報進城。等了約莫半炷香，城里出來一隊人馬，領頭的是趙君用的親兵隊長，抱拳說了句“晏少俠，趙將軍有請”，把人領了進去。
晏司楚一路走一路看。街面鋪子照常開著，每隔幾十步就是一隊巡邏的兵卒，甲冑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。他心里有數——趙君用這是在給他看場面。
議事廳里，趙君用坐在上首。三十五歲，面皮粗黑，下巴上一把濃須，手邊擱著一柄厚背砍刀。見晏司楚進來，他沒起身，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晏少俠。明王宮的人，跑到我這淮南來做什麼？”
晏司楚拱了拱手，在客位上坐下來。“趙將軍，明人不說暗話。我來，是給將軍指一條路。”
趙君用眯了眯眼。“什麼路？”
“江淮這塊地上，三個人——朱元璋、趙將軍、孫德崖。三家擠在一塊兒，遲早有一家要吞了另外兩家。”晏司楚語氣不緊不慢，“與其等著被吞，不如先下手。”
趙君用冷笑了一聲。“先下手打誰？朱元璋還是孫德崖？”
“孫德崖。”晏司楚的聲音放低了半度，“孫德崖多疑寡斷，手下兵馬雖多，號令不一。打他，比打朱元璋容易。打下淮北，將軍的地盤翻一倍，回頭再收拾朱元璋，江淮就是將軍一個人的。”
趙君用沒接話，站起來走到廳中，忽然一抬手，厚背砍刀從案上彈起來落到掌心，刀刃出鞘半寸。他握刀指著晏司楚︰“晏少俠，你空口白牙來指路，我憑什麼信你？濠州總舵那回你幫著朱無忌說話，我可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晏司楚坐著沒動，手擱在膝蓋上，也沒去踫武穆劍。趙君用看了他兩息，忽然一刀劈下來。
刀風撲面。晏司楚身子一側，椅子往後滑了半尺，右手這才搭上劍格。劍未出鞘，連鞘橫著往上一架——“當”的一聲悶響，厚背砍刀的刀鋒砍在劍鞘上，火星濺出來。晏司楚手腕一轉，連鞘帶刀往側面一帶，趙君用這一刀的力道被卸到空處，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半步。
趙君用穩住身形，沒再砍第二刀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砍刀，又看了一眼晏司楚手里那柄紋絲沒動的武穆劍。劍鞘上連道印子都沒留。
“好功夫。”趙君用把刀往案上一擱，坐回椅子上，“武穆劍，名不虛傳。”
晏司楚把劍擱回膝蓋上。“趙將軍試完了？試完了咱們接著談正事。”
趙君用手指在砍刀刀柄上敲了兩下。“我打孫德崖，對你又有什麼好處？”
晏司楚早有準備︰“趙將軍拿下江淮，只要尊奉明王宮，听從小明王號令。我回去表奏將軍為淮國公。將軍得了地盤，又得了名分。明王宮不用動一兵一卒，江淮就歸了韓宋王朝。”
“淮國公。”趙君用把這仨字在嘴里嚼了一遍，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在淮南窩了這麼多年，等的就是這種機會。“晏少俠，你這話當真？”
“明王宮的人說話，什麼時候不算數過？”
趙君用站起來走了兩步，忽然回頭盯著晏司楚︰“孫德崖跟我是老交情，我打他，師出無名，底下的將士未必肯賣力。”
“師出有名。”晏司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孫德崖當年扣過朱元璋，英明會跟他有舊怨。趙將軍出兵打孫德崖，明面上是替義軍清理門戶，暗地里是為淮北百姓除害。名分的事，明王宮可以出面，檄文一發，將軍就是替天行道。”
趙君用沒說話，手在刀柄上又敲了兩下。
晏司楚把茶碗放下，補了一句︰“趙將軍，機會不等人。孫德崖最近跟察罕帖木兒的人有來往，將軍應該也听到風聲了。他要是先投了元廷，轉過頭來打淮南，將軍就被動了。”
趙君用臉色變了一下。孫德崖跟元軍暗通款曲的事他確實听過風聲，但一直沒當真。現在晏司楚當面點出來，他不能不當回事。
“行。”趙君用拍了一下桌子，“晏少俠，你在我這兒住下。今晚我擺酒，咱們邊喝邊聊。”
晏司楚拱手︰“趙將軍客氣。”
當晚酒席擺在議事廳後面的暖閣里。趙君用叫了三個部將作陪，酒過三巡，話匣子打開了。晏司楚端著酒碗，喝得不多，話也不多，但每說一句都落在點子上。
“趙將軍，打孫德崖這事，宜早不宜遲。”晏司楚把酒碗擱下，聲音不高，“孫德崖現在還沒跟元廷談攏，正是他最虛的時候。等他把條件談好了，元軍往淮北一扎，將軍再想動他就難了。”
趙君用喝得半醉，臉漲得通紅，拍著桌子說︰“晏少俠說得對！孫德崖那個老東西，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。當年在濠州，他搶我的糧道，我忍了他兩年！”
旁邊一個部將湊過來︰“將軍，打孫德崖，咱們從哪路進兵？”
晏司楚接過話︰“走東路。孫德崖的主力在西邊，東邊就兩個營的兵力，一捅就破。打下東邊，直接插他腹地，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。”
趙君用眯著眼想了想，點了頭︰“東路……行，東路好。”
晏司楚端起酒碗，朝趙君用舉了舉︰“趙將軍，祝將軍旗開得勝，早日拿下淮北。”
趙君用仰頭灌了一碗，抹了抹嘴︰“晏少俠，你回去跟小明王說，我趙君用不是不識抬舉的人。淮國公的封號，我要了。淮北的地盤，打下來給韓宋王朝，由我來代管。”
晏司楚把碗里的酒慢慢喝完，放下碗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第一步棋走成了。
散席之後趙君用被人扶回屋里，晏司楚回了自己住的小院。關上門，他把武穆劍擱在桌上，坐下來倒了碗冷茶。茶喝到一半，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紙條，就著油燈寫了幾行字——趙君用已上鉤，東路進兵，速到淮南。
紙條卷好塞進竹管，綁在信鴿腿上。推開窗，鴿子撲稜稜飛進夜色里。晏司楚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，把窗子合上，吹了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