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州，英明會總舵，議事堂。
信使被兩個人架進來的，進堂的時候膝蓋一軟，直接跪了。滿身塵土，嘴唇干裂，腳上的鞋磨穿了底，腳趾頭露在外面，朱元璋坐在上首，左邊晏司楚、騰翊，右邊李善長、徐達，幾個人正在對渡江的籌備，被這信使一打岔，全停了。
“說。”朱元璋抬了抬下巴。
信使喘了兩口氣，嗓子劈得跟破鑼似的︰“揚州被青龍寨張鳴建佔了。元廷的官員被他趕走，他自個兒坐了城。佔了城之後，日屠城中居民以為食。原先城里幾萬人，如今逃出來的百姓講，只剩十八家了。”
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多少？”騰翊以為自己听錯了。
“十八家。”信使的聲音發顫，“張鳴建每天殺人吃肉，城中尸骨遍地，井水都是紅的。小的從南門水關游出來的，再晚兩天，也走不脫。”
騰翊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碗跳起來翻了個個兒︰“這還是人嗎？”
晏司楚沒說話，手指攥緊了武穆劍，他問信使︰“張鳴建的長矛軍有多少人，布防什麼路數？”
“號稱數千，實際能打的估摸兩千出頭。四門各駐三百到五百不等，城里設了三道哨卡。城中心帥府是張鳴建親兵守著，他本人輕易不出城，吃喝都在帥府里頭。長矛軍南下襲擾糧道，和州、滁州之間的運糧隊被劫了兩次，丟了三百多石糧，運糧的民夫跑回來一半，剩下的不是被殺就是被抓去揚州了。”
徐達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︰“糧道被劫的事最急。渡江的日子定了就不能改，糧道一斷，幾萬人的吃喝全得停。”
李善長把冊子翻開，一筆一筆念給朱元璋听︰“三百石糧不算多，但長矛軍隔三差五來一趟，運糧隊現在都不敢上路了。和州那邊催了三次糧，再這麼下去，渡江的籌備得往後拖一個月不止。”他合上冊子，補了一句，“揚州不除，江淮不穩。但揚州城堅，長矛軍悍勇，不可輕敵。張鳴建這個人我打听過，淮西起家，手下長矛軍打了不少硬仗，不是烏合之眾。”
朱元璋一直沒吭聲，臉色鐵青。這會兒他問了一句︰“揚州城里還剩多少人？”
信使又說了一遍︰“原先幾萬人，現在只剩十八家。”
朱元璋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晏司楚終于開口了。他站起來，沖朱元璋拱了拱手︰“大哥，揚州我去。”
堂里幾個人都看他。晏司楚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︰“張鳴建佔著揚州一天，城里百姓就多死一個。糧道的事是其次，頭一條——這人干的事，是在打所有紅巾軍旗號的臉。外頭人會怎麼說？說紅巾軍的地盤上出了個吃人的魔頭，咱們連管都不管。他不除，咱們在江湖上抬不起頭，在百姓跟前更抬不起頭。”
騰翊立馬站起來︰“我跟著去。二哥說打，我就打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倆一眼，又看了看李善長和徐達。
徐達先開了口︰“打是要打的。我建議分兩步走——我帶一隊人先把和州、滁州之間的糧道清一遍，把長矛軍的散騎趕回揚州方向，斷了張鳴建的爪子。大帥這邊派主力打揚州，兩面一夾，他縮回去就再出不來。”
李善長點頭︰“糧草我來辦。但有一條，揚州城堅，硬攻傷亡大。能智取最好智取。”
朱元璋听完，站起來，把茶碗往桌上一墩，茶水濺出來幾滴︰“打。晏司楚為主將，騰翊為副將，帶本部人馬和濠州新練的槍兵營去打揚州。李善長管糧草，徐達率部策應，殲滅長矛軍。”
他掃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︰“把揚州拿下來，張鳴建就地處決。別讓他跑了，也別讓他死得太痛快。”
晏司楚抱拳︰“明白。”
騰翊在旁邊補了一句︰“大哥放心，這號人渣，跑不了。”
朱元璋又看了他一眼︰“騰翊，別光顧著沖。你那個脾氣我清楚，見著不平事就摟不住火。揚州城里還有百姓，打的時候收著點。”
騰翊咧嘴想說什麼，被晏司楚一個眼神壓了回去，老老實實點了頭︰“知道了。”
散了會，眾人往外走。李善長拉著徐達去偏廳對糧草和兵力的細賬，朱元璋被一個護法叫住說別的事。晏司楚和騰翊出了議事堂，站在廊下。
騰翊抱著胳膊，臉還繃著︰“司楚，你說張鳴建手下那幾千長矛軍，知不知道他們頭兒在城里干的事？”
“知道怎麼樣，不知道又怎麼樣？”
“知道還跟著干的，一律按同伙辦。”騰翊語氣很硬，“不知道的——不知道的也得繳了械再說，總不能他們一句不知道就放了。”
晏司楚點了下頭︰“上了戰場再看。領頭的殺，脅從的降，敢抵抗的照砍。但有一條——揚州城里的百姓，一個不許誤傷。”
“這還用你說。”騰翊拍了拍腰里的步天棒，“我騰翊打仗，從來沒沖百姓動過手。”
倆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廊下有風吹過來，把議事堂里的茶香和墨味往外散。
晏司楚忽然說︰“兩千長矛軍，分駐四門，城里三道哨卡。硬攻的話，咱們槍兵營得填進去多少人？”
騰翊想了想︰“少說折三成。”
“三成太多。”晏司楚把武穆劍換到右手，“得想辦法把張鳴建從帥府里引出來。他縮在城中心，四門一破他往巷子里一鑽，麻煩。最好是讓他自己出來。”
騰翊眼楮一亮︰“你有法子了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晏司楚語氣很平，“路上想。先把兵練出來，到了揚州再看地形。”
騰翊嘖了一聲︰“司楚你這人，話說一半。”
晏司楚瞥了他一眼︰“你急什麼？仗還沒打呢。”
“我這不是心里癢嘛。”騰翊搓了搓手，“一听說有仗打就手癢。何況是打這種貨色，那不跟替天行道似的？”
晏司楚沒接這話，轉身往校場方向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︰“騰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打揚州的時候，你那個步天棒風雷八式別全使出來。”
騰翊一愣︰“為啥？”
“張鳴建手下長矛軍悍勇，你底牌全亮出去，後面踫到硬茬子不好辦。留著幾式，關鍵時候用。”
騰翊琢磨了一下，點頭︰“行，听你的。那就用前五式，後三式藏著，踫上硬茬子再掏出來。”
“還有，”晏司楚轉過身來看著他，“進城之後你跟緊我，別一個人沖。張鳴建這種人，急了什麼事都干得出來，別陰溝里翻船。”
騰翊咧嘴笑了︰“二哥你這是關心我？”
“我這是嫌你死了沒人給我扛旗子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騰翊笑著跟上去，“你就是關心我，嘴硬。”
倆人走到校場門口，晏司楚停了一步︰“明天一早，把槍兵營拉出來，我看看練得怎麼樣了。揚州城不比尋常，新兵蛋子上了戰場腿軟，得提前敲打。”
“成，我現在就讓他們加練一個時辰。”
“別練太狠，明天還得趕路。”
騰翊擺擺手︰“放心，我有數。”
倆人分頭走了。晏司楚去了李善長那邊對揚州城防圖，騰翊回了校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