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州，长江沿岸。
江堤上的风大，吹得人衣摆猎猎响。晏司楚站在堤顶，手搭凉棚往对岸看。采石方向，元军水师的战船排成一字长蛇，从渡口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江心洲，桅杆密密麻麻跟林子似的。
腾翊蹲在堤坡上，拿步天棒在地上划拉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大船一、二、三……中等的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小船不算了，数不清。”他抬头冲晏司楚喊，“二哥，比上个月多了快一倍。”
晏司楚没回头，眼睛盯着对岸：“上个月我来的时候，采石渡口就三十来条船。现在少说六十条往上。蛮子海牙在增兵。”
腾翊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凑到堤顶跟晏司楚并肩站着：“扬州平了，淮南稳了，张鸣建那根钉子拔了。下一步——”他拿棒子往对岸一指，“就是这条大江。”
“嗯。”晏司楚应了一声，没说下去，继续看。
腾翊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说话，自己找话：“蛮子海牙的水军，不比张鸣建好打。张鸣建是土匪，蛮子海牙是官军。土匪打仗靠狠，官军打仗靠法度。这老小子在水上泡了大半辈子，不是善茬。”
晏司楚点了下头：“所以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巢湖的水军到了再动。”晏司楚转过身，背靠着江风，“光靠和州这点船，渡过去也是送死。我数过，和州水寨能用的战船不到二十条，其中一半还是内河平底船，上了长江浪头一打就翻。拿这个去打蛮子海牙，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？”
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顿，两手搭在棒子顶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：“那就等。反正扬州那边还有一堆事没弄完。降卒整训刚上手，屯田的渠还没挖完，赵老七在扬州忙得脚不沾地。我这边吴老六那帮人刚学会列队，撒出去打仗也还差着火候。”
“巢湖那边有信，水军整备得差不多了，半个月内能开到和州。”晏司楚说，“半个月，够你把吴老六他们再练一轮。”
腾翊歪头看他：“二哥，你说蛮子海牙知道咱们要渡江吗？”
“他要是不知道，就不会往采石增兵了。”晏司楚语气平平的，“咱们在扬州动手的时候，他就开始往这边调船了。这老小子打仗稳得很，先把防线扎紧，等你来撞。”
“那咱们要是偏不撞呢？”
晏司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腾翊把棒子从地上拔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：“蛮子海牙把船都堆在采石，别的地方就空了。巢湖水军到了之后，咱们非得从采石过？不能从上下游找个他没堆船的地方摸过去？”
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采石正面对峙，那是硬碰硬，蛮子海牙求之不得。我让探子沿江往下游摸了二十里，铜陵那边渡口窄，水浅，大船过不去，但小船能走。要是巢湖水军分出一半佯攻采石，另一半从铜陵绕——”
“——绕到蛮子海牙屁股后头。”腾翊咧嘴一笑，“这打法好，我喜欢。”
“先别喜欢。”晏司楚泼了盆冷水，“铜陵那边水文还没摸透，水底下有没有暗礁、岸上有没有元军岗哨，都得派人实地查。这半个月，你练你的兵，我跑一趟铜陵。”
腾翊不乐意了：“你去铜陵？那我呢？”
“你留在和州盯着整训，顺便把水寨那边的船再检修一遍。巢湖水军到了之后要合兵，船只调度的事你来抓。”
“又是我干苦力。”腾翊啧了一声，但没真抱怨，把棒子往肩上一扛，“行吧，你跑外勤我管内务。不过二哥，你跑铜陵带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。多了走不快。”
“三个够干什么的？万一碰上元军巡江的——”
“碰上了就跑。”晏司楚说得很坦然，“我又不是去打仗的，摸清楚地形就回来。你真当我一个人挑蛮子海牙整支水军？”
腾翊乐了：“那倒也是。不过你跑铜陵之前，咱俩先把和州这边的粮草盘一遍。李善长上次来信说扬州那边粮库还没满，渡江的粮得从濠州调。我算了算，按三万人马、一个月用度，少说还得再运两千石过来。”
晏司楚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，翻开看了一眼：“濠州那边徐达已经在筹了，半个月内能到。你盯着点，粮到了直接入库，别堆在码头上，潮气一浸就霉了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腾翊摆摆手，“你什么时候动身去铜陵？”
“后天。明天跟水寨的刘百户碰个头，问清楚和州到铜陵的江面情况，再定路线。”
腾翊把棒子从肩上拿下来，拿棒子头在地上画了条线，弯弯绕绕的：“从和州到铜陵，顺流小半天，逆流得一天多。你要是走南岸就得避开元军的哨卡，走北岸虽然绕远但安全些。我建议你走北岸，多走半天路，少操一半心。”
晏司楚低头看了看他画的线，点了下头：“行，走北岸。”
俩人又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。对岸的元军战船在江风里轻轻晃动，桅杆上的旗帜看不太真切，但能看见甲板上有人在走动。
腾翊忽然说：“二哥，你觉不觉得，这条江跟扬州那城墙有点像？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扬州城坚，张鸣建觉得守得住，结果咱们从水门摸进去了。蛮子海牙觉得采石守得住，把船全堆在那儿。你说咱们要是不从采石过，他那些船堆着有什么用？”
晏司楚想了一下：“所以得先摸清楚他到底在哪些地方设了防。光看采石不行，上下游都得探。”
“对对对，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腾翊拿棒子敲了敲江堤，“这就叫——知己知彼。我这两天翻兵书翻出来的。”
晏司楚瞥了他一眼：“你还看兵书？”
“偶尔翻翻。徐达送了我一本，说是从元军那边缴来的，里头画的阵图还挺有意思。”腾翊挠了挠头，“就是字太多，看得犯困。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动，没拆穿他。
江风大起来，把两人的衣摆吹得往一个方向飘。对岸的元军水师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。
“半个月。”晏司楚看着对岸说，“巢湖水军到了，铜陵探明白了，粮草备齐了，这边就能动。”
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顿，震得堤面上的碎石跳了跳：“那就等。半个月之后，咱们双龙出海，让蛮子海牙见识见识什么叫水上打架。”
晏司楚没接这句豪言壮语，转身往堤下走：“走了，回去把粮草账盘一遍。你刚才说差两千石，具体数报给我，我明天一并报给大哥。”
腾翊扛着棒子跟上去：“二哥，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我刚才那句话多提气，你连个‘好’都不说。”
“好。”晏司楚头也没回。
“你这也太敷衍了——”
“再啰嗦你自己盘账。”
腾翊立刻闭嘴了，但走了两步又憋不住：“那盘完账晚上吃什么？”
晏司楚步子没停：“伙房做什么吃什么。”
“我去跟伙房说一声，炖条鱼。江边不吃鱼吃什么。”
“随你。”
俩人的身影沿着江堤越走越远，江风把腾翊的声音断断续续送回来：“……多搁点姜，别跟上次似的腥得要命……”
对岸，元军战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照着黑沉沉的江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