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州行辕议事厅，墙上挂着一幅长江舆图，采石矶到集庆那段江面用朱笔画了粗粗一道，旁边标着元军水寨的三角符号，密密麻麻跟钉板似的。
朱元璋站在舆图前头，手指头点着采石矶：“不过江，永远困在对岸。张士诚在看，元贼在看，小明王也在看。咱们在江北待得越久，越被人看轻。”
常遇春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，瓮声瓮气接了话：“过江？拿什么过？和州这边凑了百来条船，大半是渔船改的，划到江心自己先散架。蛮子海牙光战船就有三百多艘，往江面上一横，咱们拿头撞？”
朱元璋没理他，转头看徐达。徐达把水军册子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翻：“常遇春说得糙，但数不差。能用的船八十七条，能打水战的兵不到两千。巢湖俞通海那边有船有兵，廖永安上回来信说俞通海应了，但水军部署还没整合完毕，得有人去当面敲定。”
“我去。”
晏司楚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开口了。他靠在窗边，武穆剑搁在窗台上，日头从外头照进来，剑鞘上的铜钉锃亮。
朱元璋转过头看他：“你去？”
“巢湖那摊子事我熟。廖永安跟我打过两回交道，俞通海那边的人头我也认得几个。”晏司楚把剑从窗台上拿下来，挂回腰里，“我去把人船都带过来，不光是船，还得把水军的章程理清楚。不然来了也是一盘散沙。”
腾翊本来蹲在墙角拿小刀削一根木棍玩，这会儿把木棍往角落一扔，站起来：“我跟他一块去。”
常遇春斜了他一眼：“你去干什么？你会打水仗？”
“不会。”腾翊理直气壮，“但我能帮二哥盯着俞通海那边的人靠不靠得住。船的事他管，人的事我管。万一巢湖那边有谁三心二意，我一眼就能瞅出来。”
常遇春哼了一声：“你瞅出来又能怎么着？”
“瞅出来就跟他喝酒啊。”腾翊咧嘴一笑，“喝到位了什么都好说。喝不到位我就记着，回来告诉大哥，回头再收拾他。”
朱元璋看了腾翊一眼，没马上点头，转头问晏司楚：“巢湖那边你估摸几天能办完？”
“看俞通海爽快不爽快。他要是给面子，十天能把船和人拢齐。他要是不给面子，那就得磨。”
“磨多久？”
“磨到给为止。”晏司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，“俞通海是聪明人，他不会不给。巢湖那点水军搁在湖里是条龙，出了长江连虾米都算不上。他跟着元廷没出路，跟着咱们才有前程。这账他算得过来。”
徐达在旁边点了下头：“晏左帅说得对。俞通海那边我去过一趟，这人是个实在人，就是手底下派系多。廖永安算一路，赵普胜的旧部算一路，他自己嫡系又是一路。晏左帅去，得把这三路人捏到一块。”
“整合人员这事我在行。”腾翊插嘴，“二哥管大局，我管具体的人。谁跟谁不对付，谁跟谁有旧账，我挨个喝一遍酒就摸清了。摸清了再对症下药。”
常遇春嗤了一声：“你就知道喝酒。”
“喝怎么了？你打仗不喝酒？上回打完扬州你拉着我喝了半坛子，回头就不认账了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拉着你喝了？那不是你拎着坛子堵我门口的？”
“你开不开门吧，你就说。”
“我开了，我开了行吧。”常遇春拿他没办法，摆摆手，“去吧去吧，你俩搭班子倒是合适——一个绷着脸，一个咧着嘴。”
晏司楚嘴角动了动，没接话。腾翊嘿嘿乐了两声，凑到舆图跟前，拿手点了点巢湖的位置：“大哥，巢湖到和州这段水路好走不好走？”
朱元璋拿笔在舆图上划了一道：“走裕溪河，绕开元军在濡须口的哨卡。这段水浅，大船走不了，正好咱们都是小船。走夜路，两天能到。”
“成。”
朱元璋把笔搁下，退后一步看了看舆图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水军到了之后，咱们不急着动。先把船拢在裕溪河口练半个月，把俞通海的人跟咱们的人混编。谁跟谁不对付的，这半个月里闹出来，别等上了江再闹。”
晏司楚点头：“混编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“你负责带船回来，混编的事让徐达跟你对接。”朱元璋看了徐达一眼，“你那边操练渡江兵马，十天之内拿出一个章程来。”
徐达应了一声。
常遇春直起身：“那我干什么？”
“你？”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操练你的步兵。渡江那天你打头阵，先登采石矶。你要是攻不上去，后面全白搭。”
常遇春把拳头一攥：“攻不上去我把脑袋拧给你。”
“你脑袋不值钱，采石矶值钱。”朱元璋拍了拍他胳膊，“去吧，都动起来。”
散了会，众人往外走。腾翊追上晏司楚，拿胳膊肘捅了捅他：“司楚，你说俞通海那边那三路人，我该从谁喝起？”
晏司楚想了想：“廖永安。他跟你我打过交道，先把他喝透了，让他帮你引荐另外两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看酒品。酒品不行的人，差事也办不利索。”
腾翊琢磨了一下这话，忽然笑了：“那常遇春酒品怎么样？”
“他酒品还行，就是喝完爱跟人动手。”
“那我下回跟他喝，喝完躲远点。”
晏司楚瞥了他一眼：“你躲得掉？”
“躲不掉也得躲啊。”腾翊一拍腰里的步天棒，“实在躲不掉，我就拿这个挡两下。”
俩人说着出了行辕大门。和州城正热闹，街上人来人往，有挑担子的、有赶车的、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。腾翊走在前头，回头冲晏司楚扬了扬下巴：“司楚，这回去巢湖，我要是把俞通海喝趴下了，算不算大功一件？”
“算。我把你记在功劳簿上。”
“光记功劳簿不行，回来让嫂子给我加菜。”
“你先把人带回来再说。”晏司楚脚步没停，“带不回来，菜没有，你自个儿去伙房劈柴。”
腾翊哈哈笑了一声，大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