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谁也没有料到,驭兽门的弟子们竟有这般血性。
眼见门主与长老相继陨落,他们非但没有屈膝投降,反而齐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,像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有人赤红着眼睛将断裂的灵兽缰绳缠在腕上,有人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残存的妖兽额头,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寰真派弟子的阵线冲撞而去。
他们不再讲究章法,不再计较生死,有的抱住了寰真派弟子便张口撕咬,有的驱使着浑身浴血的妖兽自爆内丹,炸得泥浆与碎肉漫天飞溅。
寰真派弟子猝不及防之下,前阵被冲得七零八落,惊呼与惨叫此起彼伏,阵脚一时大乱。
好在这时,寰真派的高端战力及时回援。
清阳子、清瑶子以及几位真传长老御剑掠回,剑光如织网般从空中洒落,将那些疯狂的御兽门弟子成片地收割。
剑锋过处,人头滚落,鲜血喷涌,泥沼里翻涌的泡沫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那些弟子虽然悍勇,终究敌不过境界上的碾压,如同秋日里被镰刀扫过的麦茬,一茬一茬地倒伏下去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整整一个时辰之后,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。
沼泽之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身,有人族的,也有妖兽的,肢体交错,血肉模糊,分不清彼此。
驭兽门全宗上下三万余人,连同他们所驯化的成千上万头妖兽,尽数被剿灭殆尽,再无一个活口。
而寰真派这边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!
伤亡弟子总计五千有余!
其中阵亡者的名册上,清清楚楚地记着一千八百四十三人,那一个个名字背后,都是鲜活的生命。
王宇站在泥泞之中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一面让人以飞剑传书向掌门清云子详述此地战况,一面哑着嗓子催促那些尚且完好的弟子赶紧去抢救伤者。
泥沼里到处是呻吟声,有断腿的弟子被人从泥里半拖半拽出来,有胸口被兽爪撕裂的弟子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,还有不少弟子伏在同伴的尸身上放声痛哭。
王国强带着李彤、许沐妍和唐晓都匆匆奔走在伤患之间。
李彤跪在泥水里为一个腹部重伤的弟子按压止血,十指被血泥浸得发黑,许沐妍一边包扎一边抹眼泪。
唐晓都咬着嘴唇将灵药碾碎了往伤者口中喂送,王国强则沉默地扛起一个个伤者往干净些的高地转移。
看着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场景,所有人眼眶泛红,泪水混着泥浆从脸颊滑落,却谁也顾不上擦拭。
待到清云子率着寰真派剩余主力,连同沧溟圣宗、天机阁的人马赶到时,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已经沉入沼泽尽头,四下里只余昏暝的暮色与幽幽飘荡的血雾。
清云子翻身下剑,快步走到伤者中间,俯身探看伤势,温言抚慰了几句,而后又亲自出手为几个重伤垂危的弟子渡入真气稳住心脉。
做完这些,他才直起身转向王宇,沉声吩咐将剩余伤者尽数收进龙珠小世界好生将养。
待最后一架担架被送进龙珠小世界的灵光之中,清云子回望了一眼那片伏尸遍野的沼泽,目光深沉如渊,却只一瞬便收回了视线。
随即,三大宗门重新整顿队列,所有人御剑的御剑、驭兽的驭兽,全速向沼泽尽头飞掠而去。
长风猎猎吹动衣袂,脚下是连绵无尽的腐泥与水洼,可谁都知道,只要能抢在魔门反应之前穿过这片沼泽,便能直插葬神渊大峡谷的后腰,将魔门的一切布局尽数切断,让他们在峡谷里的苦心经营,全部毁于一旦。
当葬神渊大峡谷的阴风裹挟着血腥气灌入议事的山洞时,魔门一众掌门正围坐在石桌前推演布防图。
雷岳将一枚黑色玉符掷在桌面,玉符炸裂时传出的讯息像一柄冰锥,直接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御兽门全宗覆灭的消息砸下来时,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左侧的毒蝎堂堂主,他手里握着的青铜酒爵“咣当”一声砸在石台上,浑浊的褐色酒液泼了他满襟都是,却浑然不觉。
坐在对面的赤炼门门主是个暴烈性子,一掌拍在石桌上,那足有三寸厚的青石桌面应声裂出蛛网般的纹路:
“这怎么可能?”
“三十万妖兽倾巢而出,就算是他们联手,也得用五六十万人命去填。联军总兵力不过四十万出头,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胃口?”
山洞里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窝的蜂群。
有人反复捏碎传讯玉符试图核实消息,有人急得原地踱步将脚下的碎石踩得咯吱作响,更有几名年轻些的堂主面色煞白地瘫坐在石凳上,喃喃着“不可能”三个字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才肯相信那是虚惊一场。
风云殿殿主雷岳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,他的手指在石桌断裂的缝隙间缓缓划过,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石碴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等众人的吵嚷声稍稍平息,他才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坠砸进水里:
“诸位,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来,高大魁梧的身形在山洞摇曳的火光中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:
“御兽门是咱们挡在正面的第一道肉盾,黑瘴沼泽是咱们凭险据守的第二道天堑。如今肉盾碎了,天堑平了,联军的大军最迟后天就能推到葬神渊外围。咱们这十几万人被夹在峡谷深处,左右两侧都是万丈峭壁,再继续堵在这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到极点的疲惫:
“那就是等着联军从三面合围,把咱们包成饺子。现在最稳妥的法子,就是趁着联军还没杀到跟前,赶紧散了,退守各自山门。”
雷岳的话音落下,山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——
葬神渊是魔门最后一道联合作战的防线,一旦撤回各自宗门,就相当于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,联军可以逐个击破,各个吞噬。
到那时,魔门被彻底剿灭就只是时间问题。
可没有人能说出反驳的话来,因为雷岳说的是实情,若继续死守,连撤都撤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