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零。
加上小数点后的那两位，整整七个零。
“爸……真给了五百万？”
陆青凑过来，急促的呼吸扑在陆林彡脖颈上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陆林彡没吭声。他觉得指尖发麻，那股麻劲儿顺着胳膊肘钻进胸膛，撞得心脏“咣当咣当”乱跳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这几年窝在肺管子里的霉气和憋屈一口气全捯饬干净。
“是五百万。”
陆林彡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手心的汗把屏幕抹得一片模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日头已西，天边生起了一抹暗沉沉的红，像极了地里熟透的西红柿。
“走，回家。”
陆林彡跨上那辆掉漆的电动三轮，钥匙一拧，电机发出“滋滋”的干磨声。
陆青怀里死死抱着装合同的皮包，僵着身子坐在后斗里，那架势不像坐车，倒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。三轮车颠簸着冲出展销会大门，把身后的镁光灯、议论声，还有那些探究的眼神，通通甩进了身后的土烟里。
风硬生生往领口里灌，陆林彡却觉得浑身烧得慌。
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闪，这两个月跟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过。
两个月前，他还在城里的出租房里猫着。房东大半夜砸门催那两千块钱房租，震得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他只能猫着腰赔笑，递上一根皱巴巴的烟，求人家再宽限三天。
还有小女儿萌萌。
去年年关，孩子盯着商场橱窗里的一件红羽绒服看了半天。他摸了摸兜里最后几张百块钞票，只能硬着心肠把孩子拽走，嘴里还扯谎说那衣服面料不好，穿两天就漏毛。
想到这，陆林彡握住车把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勒得发青。
“爸，你慢点，颠得慌！”陆青在后面喊，声音被风吹得细碎。
“青青，咱家有钱了，以后会更加有钱！”陆林彡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。
“我知道，爸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这辈子都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活的那种有钱。”陆林彡的嗓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些追忆和惋惜。
三轮车进村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乘凉的，瞅见陆林彡父女俩回来，
“林彡啊，去县里卖菜回来啦？情况怎么样啊，是不是再扩充扩充，再招些人啊。”
陆林彡这时候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，他微顿了一下，“情况还好，目前先稳住，等理顺了再说。”
回到老房，陆林彡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反锁大门。
他把那张银行卡“啪”地拍在八仙桌上，震得桌面上脱落的漆皮都跳了跳。
“爸，这钱……得存起来吧？”陆青站在桌边，眼睛亮得惊人，手脚却不知道往哪放，“大额存款是不是得去市里？县里的小柜台能办吗？”
“不急，在卡里跑不了，加上之前赚的，差不多6~7百万了，要好好规划一下了。”
陆林彡从暖壶里倒了杯凉白开，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小女儿陆萌萌的微信，直接拨了视频过去。
屏幕晃了几下才接通。陆萌萌正坐在县学校宿舍的走廊尽头，灯光昏黄，她身上那件校服洗得发白，手里还攥着本翻得卷边的英语单词。
“爸，姐，你们咋这个时候给我发微信？”
“萌萌，晚饭吃了没，在新学校还适应吗？”陆林彡凑近屏幕，看着女儿又尖了不少的下巴，心里一阵泛酸。
“吃啦，食堂的土豆丝可香了，才三块钱一份。”萌萌懂事地晃了晃手里的书，“我再背会儿就回寝室。”
陆林彡鼻尖猛地一酸。
三块钱的土豆丝。
这孩子懂事得让人想哭，从不开口要钱，每次打电话都说学校伙食好。
“萌萌，爸给你转了点钱，你待会儿收一下。”
陆林彡一边说，一边点开转账界面。他手指飞快跳动，打了个“1”，后面跟着一串“0”。
“叮——”
视频那头的陆萌萌愣住了。她低头瞅了一眼，随即猛地捂住嘴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“一……一万块？”萌萌的声音抖得厉害，瞪圆了眼珠子，“爸，你发错了吧？还是你被盗号了？”
“没发错。”陆林彡咧开嘴笑了，眼眶里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，“这是给你的零花钱。往后想吃啥买啥，别老盯着那三块钱的土豆丝。”
“爸，我还小，哪用的了这么多，……”萌萌都要急了。
“拿着吧，现在蔬菜生意很好，比带你摆摊的时候卖的还多，不信你问问你姐。”陆林彡把手机递给陆青，陆青赶紧解释，“萌萌，爸种的菜拿了金奖，被大酒店包圆了。咱家发财了，真的发财了！”
视频那边，陆萌萌呆了半晌，随即发出一声欢呼，在走廊里原地蹦了好几下。
挂了电话，屋里静了下来。
陆林彡坐在长凳上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。
五百万。目前对他来说不是小钱，也还是很急需。
有了这钱，青青不用再去餐厅洗碗挣那点零花钱，萌萌不用再为了省钱不吃肉，路能修好一点，连着荒山的那一片能都承包下来，很多事都能跟进了。
“青青，爸说过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，现在算做到了。”陆林彡转过头，看着大女儿。
陆青鼻翼动了动，重重地点头：“嗯！”
“以前咱家穷，在村里走路总觉得比人矮半头。”
陆林彡站起身走到院子里。墙角的小白猫跳上他的肩膀，亲昵地蹭着他的脖子。他伸手顺了顺猫毛，
“从现在起，咱们陆家人，得挺起胸脯走路。”
陆林彡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子硬气。
“爸，那这钱接下来咋打算？”陆青跟了出来，眼神里满是憧憬。
陆林彡看向女儿脚上那双磨得起皮的廉价运动鞋，又看了看她那件洗得褪色的t恤，心里那股劲儿再也压不住了。
他一把抓起车钥匙，目光炯炯地盯着陆青。
“明天一早，咱们就走。”
“去县里，去省城！”
“爸带你去最好的商场，从头到脚全换新的。”陆林彡抹了一把眼睛，大手一挥，豪气冲天，“咱们家，该换个活法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