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彡盯着轮椅上的老头,没吭声,手里的木勺稳稳探进锅底。
锅里的白菜已经煮得透亮,叶脉清晰可见,汤水清亮得像白开水,半点油星子都瞧不见。他盛了浅浅半碗,递到老头手边。
“爸,咱别瞎喝!”
推轮椅的中年人急赤白脸地想拦:“这什么地方?这汤连个卫生证都没有,喝坏了算谁的?”
“闭嘴!”
老头眼珠子一横,嗓子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虽然沙哑,却透着股子狠劲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纸杯,像是溺水的人盯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那股子清香直往天灵盖里钻,让他原本麻木的下半身竟隐隐有了丝麻痒的知觉。
老头颤巍巍地接过杯子,也不顾烫嘴,仰脖子就灌了下去。
“咕咚。”
喉结狠命地上下滑了一下。
全场死寂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老头身上。
“咋样啊?老人家,你倒是给个动静啊?”
王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,脖子伸得老长。
老头没说话,他闭着眼,干瘪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。
原本像陈年旧纸一样的蜡黄脸盘子,慢慢透出点红晕,像是枯木里钻出了新芽。
“呼——”
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竟然凝成了淡淡的白雾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的浑浊退了大半,亮得有些刺人。
“爸?你没事吧?”中年人吓得够呛,伸手就要去扶。
“起开!”
老头一把甩开儿子的手,双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,手背上的骨节顶得老高。
在众人发直的目光中,那双瘫了三年的腿,在地上蹭了蹭,竟然一点点蹬直了。
“咔吧。”
骨节发出一声闷响。
老头就这么当众站了起来,虽然身子还在晃悠,但确实是踩实了地。
“不疼了……”
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声音打着颤:“我的老寒腿……不疼了!肚子里热乎乎的,像是有团火在滚!”
他试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一步,两步。
走得慢,却走得极稳。
“神了!真站起来了!”
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,这动静把刚才的死寂直接给捅破了,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我操!这白菜是仙丹吧?”
“别废话了,抢啊!”
光头汉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,他摸了摸自己刚才喝过汤的肚子,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,恨不得现在就去搬两百块砖。
“老哥!这菜,我要了!”
光头反应最快,一把推开挡路的人,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,“啪”地拍在三轮车板上。
“这一千块你拿着,先给我装十斤!剩下的不用找了!”
“我出两千!先给我称!”
“别挤!老子先来的!老板,给我来十斤!”
围观的人群彻底疯了,大妈们扯着嗓子喊,壮汉们拼命往里钻,几十只手同时伸向那两个竹筐。
“别抢!排队!”
陆林彡眉头一拧,沉声道:“菜有的是,一人限购五斤!”
可这时候谁还听他的?
一百块一斤的价格,在这一刻简直跟白捡的一样。能让瘫子站起来的宝贝,别说一百,一千一斤也有人豁得出去!
“谁敢乱挤,别怪我不客气!”
光头汉子见状,自发地横在摊位前,像尊铁塔似的拦住疯狂的人群。
“都给老子排队!谁敢动陆大哥的筐,老子废了他!”
有这尊煞神镇场子,人群稍微稳了稳,但那股子狂热劲儿一点没减。
“我要五斤!这是五百!”
“我也要五斤!这是我的钱!”
陆林彡手脚麻利地称重、装袋。
小白趴在车顶,那双蓝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谁要是想趁乱偷个西红柿,它立马就是一爪子过去。
“刺啦!”
一个想伸手偷菜的小青年惨叫一声,手背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捂着手灰溜溜地钻出了人堆。
“给,你的五斤。”
陆林彡递出一袋白菜,顺手接过五张红钞票,直接塞进腰间的挎包里。
包里原本是空的,现在却迅速鼓了起来。
那种沉甸甸的触感,让陆林彡握着秤杆的手愈发稳健。
“没了,白菜没了!”
陆林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看着空空如也的第一个竹筐。
“还有西红柿!西红柿我也要!”
抢到白菜的乐得合不拢嘴,没抢到的转头盯上了剩下的西红柿它们。
“这西红柿怎么卖?”
“一样,一百一斤。”
“给我来三个!我就剩三百块了!”
不到十分钟。
整整两百斤蔬菜,连带着几根断掉的菜叶子,全都被人搜刮得干干净净。
陆林彡面前的四个大竹筐,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细土。
“老板,明天还来吗?”
“就是啊,我这排了半天队,连根毛都没捞着!”
没买到菜的人围着三轮车不肯散,眼神里全是遗憾。
“看情况吧。”
陆林彡没把话说死,他解下腰间的挎包,里面的钞票已经塞到了拉链都快拉不上的地步。
他粗略估算了一下,这四筐菜,加上刚才光头赔的一千块,少说也有两万出头。
两万块。
在老家种一年的地,纯收入恐怕也就这个数。
而他,只用了不到一个上午。
陆林彡跨上三轮车,冲着还愣在旁边的王胖子点了点头:“虎哥,谢了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“哎……哎!好嘞!”虎哥点着头,看着陆林彡远去的背影,突然觉得嘴里的烟没了味儿。
人群渐渐散去,菜市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腥膻。
几分钟后。
一名穿着考究黑西装的男人避开地上的水坑,慢慢走到了陆林彡刚才停靠的位置。
他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,与这充满鱼腥味的菜市场格格不入。
西装男停下脚步,低下头,在一堆烂菜叶里翻找着。
他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夹起一片被踩得稀烂、沾满了泥水的白菜残叶。
男人没嫌脏。
他把那片残叶凑到鼻尖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子清冷而纯粹的气息,即便被踩烂了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有意思。”
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,仔细地将那片烂菜叶包好,放进了西装内兜。
“这么纯的生机,居然出现在这种地方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陆林彡离去的方向,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的贪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