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，聚仙阁顶层。
包厢里没开大灯，烟雾在射灯下拧成几股灰色的绳。赵金那只肥厚的手掌死死按在红木圆桌上，指缝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。
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中年男人，都是县城餐饮界有头有脸的主儿。平日里这帮人凑在一起总免不了互相掐几句，此刻却一个个盯着面前的茶杯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各位，话我只说一遍。”
赵金抬起眼皮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，像是一把带着寒气的钩子。
“陆家村那个姓陆的，不懂规矩。他那点破菜要是能在县城站住脚，打的是我赵金的脸，也是在座各位的脸。”
“赵总，那菜我也听说了，品质确实……”一个胖老板刚想搭腔，被赵金横了一眼，话音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品质？”赵金冷笑一声，把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，火星四溅，“在县城，我赵金说它是烂菜，它就是烂菜！”
他往后一靠，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从今天起，县城餐饮协会正式封杀陆林彡。谁要是敢买他一根毛，就是跟我聚仙阁过不去，跟我背后的老板过不去。到时候，别怪我赵某人翻脸，断了各位的供货渠道。”
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谁都清楚赵金在省城有路子，真被他掐断了货源，这买卖也就到头了。
“赵总放心，我们肯定配合。” “对对对，一个种地的泥腿子，翻不了天。”
众人忙不迭地表态，脸上堆起讨好的褶子。
赵金这才舒展了眉头，嘴角挂着一抹狠戾的笑。
“陆林彡，你不是能打吗？我倒要看看，你的菜烂在田里生虫的时候，你拿什么跟我横！”
……
上午十点，县城街道。
陆林彡骑着那电动三轮，车斗里的菜筐码得整整齐齐。
刚摘下的黄瓜还带着扎手的细刺，西红柿个个顶着绿尖，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三轮车停在“青柳酒家”后门。老板老陈以前为了订货，没少往陆家村跑。
“老陈，刚起地的货看看。”陆林彡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。
等了好半天，老陈才磨磨蹭蹭地挪出来。他没像往常那样递烟，反而两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，眼神直往脚尖上瞄。
“林彡啊，那个……这批菜，我收不了。”
陆林彡眉头微挑：“怎么，嫌菜不新鲜？”
“哪能啊！你这菜是神仙货，我心里有数。”老陈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凑过来，“可赵金发话了，全县城封杀你。我要是收了你的货，明天我这店就得让人砸了。兄弟，对不住了，你赶紧走吧，别让人瞧见。”
说完，老陈像躲瘟神似的缩回后厨，顺手把铁门反锁了。
陆林彡站在门口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没废话，跨上车去了下一家。
“沁香园”。 “陆老板，实在不好意思，我们最近不进新货。”采购主管连面都没露，隔着防盗窗喊了一句。
“百味轩”。 “走走走！别在这儿碍事！”老板挥着油腻腻的围裙，像赶苍蝇一样，“赵总发话了，谁理你谁倒霉！”
陆林彡骑着车，在县城的主干道上慢悠悠地晃着。
烈日当头，柏油马路被晒得软绵绵的，泛起阵阵热浪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，随手拽下一根黄瓜，连刺都没抹就咬了一口。
清脆，回甘。
这么好的东西，竟然没人敢要。
“哟，这不是陆大老板吗？”
一道阴阳怪气的动静从后头传过来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滑到三轮车旁，车窗降下，露出王经理那张志得意满的脸。
他推门下车，扶了扶金丝眼镜，绕着三轮车转了两圈，皮鞋在柏油路上踩得咯吱响。
“啧啧，瞧瞧这菜，多水灵啊。”
王经理伸手想去掐那个西红柿，被陆林彡冷冷一扫，手又缩了回去。
“可惜喽，再水灵也是烂在地里的命。”
王经理嘿嘿一笑，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陆林彡，赵总说了，做人得识时务。你现在要是肯跪下认个错，把那肥料配方交出来，这车菜，我按五块钱一斤收了，算给你个路费，怎么样？”
陆林彡没搭理他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
“嫌少？”王经理脸色一沉，“陆林彡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现在整个县城，除了我们聚仙阁，谁碰你的东西谁死！你这车菜要是拉回去，明天就得烂成一滩泥！”
陆林彡吐掉嘴里的黄瓜皮，终于开口了。
“说完了？”
王经理愣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说完了就滚，别挡着我的光。”
陆林彡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。
“你！”王经理气得老脸通红，指着陆林彡的鼻子骂道，“好！你有种！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撑到什么时候！咱们走着瞧！”
他愤愤地钻进车里，油门猛地一轰，喷了陆林彡一脸黑烟。
陆林彡看着奥迪消失在街角，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潭死水。
赵金的手段，比他预想的还要下作，也更低级。
断绝销路？
这县城，难道只有这几家饭馆？
他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，那头传来苏霓清冷的声音。
“陆先生，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？是有什么好药材准备出售吗？”
“药材这事不急，等你有急需的时候再说。”陆林彡淡淡说道，“苏老板，上次你走的急，没有尝尝我种的菜，那其实也是一绝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陆老板不会是来推销你的蔬菜的吧。”
“其实我这边遇到点小麻烦，菜真的太好了，招人嫉妒，现在没地方去卖了。”陆林彡无奈说道。
“看来，陆老板遇到的麻烦不小啊。”苏霓轻笑一声，“我这有份名单，我这就发你。不过陆先生，那些人可不好伺候，光有品质是不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，不到一分钟，一条长长的短信跳了出来。
名单上只有十个人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标注着惊人的身家和古怪的脾气。
陆林彡的目光停留在第一行。
“李万山，万山集团董事长，县城首富。” “备注：重度厌食症，已卧床半月，目前仅靠营养液维持，脾气极其暴躁。”
陆林彡收起手机，看了一眼车斗里散发着淡淡灵气的蔬菜。
他调转车头，朝着县城郊外的别墅区骑去。
既然低端市场被封了，那就直接去敲最高的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