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，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比前幾天都亮。
他動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勢——整個人還躺在她懷里，額頭貼著她胸口，她的手搭在他後腦勺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她的手指還插在他頭發里，維持著昨晚入睡時的樣子。
他抬起頭，她正看著他。
她已經醒了，嘴角彎著的弧度還沒收。
他抬眼的時候她的視線正好落在他眼楮上，聲音帶著早晨的啞︰“醒了？”他還沒完全清醒，嗯了一聲想坐起來，她伸手把他腦袋按回去了。
他的額頭重新貼回她胸口，能感覺到她胸腔里心跳的頻率。
“再躺一會。”她說。
他躺著沒動。她的手指開始慢慢捋他的頭發，從發頂捋到後頸又捋回去，她說“你剛才睡得像只貓”。
他正在走神，她的手指捋了十幾下之後松開手坐起來了，下床的時候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起床，今天去趕海。”
沈渡坐起來的時候她已經進了衛生間，水龍頭擰開的聲音傳出來。
他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指尖還殘留著昨晚幫她洗腳時水的溫度，現在涼了。
早上海水退得很遠，沙灘上露出大片濕漉漉的沙面，水窪和石坑在晨光里反著光。
沈渡提了一個紅色塑料小桶跟在林清雪後面，她走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根小耙子。
她蹲在一塊礁石旁邊的淺水窪里翻了翻，撈出兩只指甲蓋大小的螺，甩了甩沙子放進桶里，螺在桶底踫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脆響。
沈渡走到另一邊礁石堆旁邊蹲下來，手探進水窪里摸了一下，指尖踫到一塊硬東西，捏起來的時候小螃蟹伸出鉗子夾住了他的手指。
他輕輕甩了一下手，螃蟹松開鉗掉進水窪里橫著爬走了。
林清雪在他身後笑起來，笑聲被海風帶散，說了句“你手慢”。
他把手收回來甩了甩，指尖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子。
後來他抓到一只稍微大一點的螃蟹，青灰色的殼，在他手心里舉著鉗子亂舞。
他把它放進桶里的時候桶底已經鋪了一層螺和幾只小螃蟹，在里面互相爬著。林清雪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桶里說“夠吃了”。
沈渡直起腰，海風迎面吹過來把額前的頭發往後掀了一下。她說“走了，回去讓老板娘煮一下”。
老板娘在院子里支了一張小桌子，桶里的螃蟹和螺用清水沖了幾遍下鍋白灼。
煮好的螺裝了一碟子，螃蟹切成兩半碼在盤子里，配了一碟姜醋。
老板娘坐在旁邊的躺椅上繼續嗑瓜子說“你們今天趕的海不錯”。
林清雪坐在桌子對面用牙簽挑出一只螺肉蘸了醋遞到沈渡面前，他低頭用嘴接了，螺肉彈牙，醋的酸味在舌尖上散開。
她自己挑了一只吃了，嚼著嚼著說“鮮”。老板娘在旁邊看著笑了一聲。
下午晚些時候，林清雪從民宿後院推出兩輛自行車。
一輛深藍男式，一輛淺粉女式，都是老式帶車筐的款，車筐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銹跡。
她跨上粉色那輛用腳撐了一下地面偏頭看他︰“騎過沒有？”他說“騎過”，她說“那走吧”。
他推著藍色那輛出了院子，跨上去的時候坐墊有點高，調整了一下。
她已經在前面騎出去了，車筐里放著她那件薄外套，衣擺被風帶起來飄著。
他蹬了幾步跟上去，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帶著細碎的沙沙聲。
沿海公路從鎮子口一路延伸，一側是海，另一側是低矮的山坡種著成排的木麻黃。
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打在臉上，帶著咸味和傍晚時分的涼意。
沈渡跟在她側後方，能看見她後腦勺的頭發被風吹起來，在夕陽的光里泛著一層暖色。
她偶爾回頭看他一眼，確認他跟著又轉回去繼續騎。
騎了大概二十分鐘路拐了一個彎，海面在拐彎處完全展開，太陽正在海平面上方不遠處，橘紅色的光鋪滿了半邊天。
海面上有一條從岸邊延伸到遠處的金色光帶隨著海浪微微晃動。
林清雪放慢了速度，偏頭看著那片海面，幾乎要停下來。
沈渡也慢下來騎在她旁邊，兩個人並排著，車輪保持著幾乎同步的速度。
“這里好看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她停下來把腳撐在地上，從車筐里拿出那件外套披在肩上。
夕陽從側面照過來，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，車輪的影子在旁邊映成一道弧線。
沈渡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，海風吹過來她的頭發拂過他的手臂，涼涼的。
兩個人站在路邊看了一會海面，太陽正在緩慢地沉下去，邊緣已經接觸到海平面了。
“走吧，趁天沒黑騎回去。”她把外套穿好了重新跨上車。沈渡也上車跟在她旁邊，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。
回去的時候風比來時更大，迎面吹的，蹬車比以前費力一些。
沈渡能听見自己的呼吸被風聲蓋住了大半，他看見她的後背在夕陽的殘光里微微躬著，蹬車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。
回到民宿的時候天邊只剩一條細細的紅線。
老板娘坐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床單，看見他們騎著車回來笑了一下說“還知道回來”。
林清雪把車靠牆停好，沈渡跟在後面把車也停穩了。
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兩級台階，他看見她肩頭那件薄外套被海風吹了一晚上帶了潮氣，叫了一聲“姐”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說明天走嗎，她說明天下午走。
晚上海潮聲傳進來比昨晚更清晰，窗戶開了一道縫，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。
沈渡側躺著看著窗簾在黑暗里晃動，她躺在他旁邊已經閉上眼了。
他說今天騎得很遠，她嗯了一聲，帶著快要睡著的軟。
他轉回去面朝天花板，過了很久才慢慢睡著。夢里還有海風迎面吹過來的觸感，和夕陽鋪在水面上的那片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