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林清雪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一件防曬衣和一頂寬檐帽，拉鏈拉上之後站起來說“去年說好今年還去海邊”。
沈渡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把旅行袋封好，她直起身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“走吧”。
還是那輛白車，後備箱塞著行李箱和一袋零食。
沈渡坐進副駕的時候座椅的熱度透過褲子傳來，她發動車開了空調，冷風從出風口灌出來吹在膝蓋上。
車開出去的時候她放了歌，還是去年路上那首。
四個小時車程，中間停了一個服務區。沈渡下車買了一瓶水，站在停車場邊上的樹蔭里喝了幾口，陽光從樹葉縫漏下來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亮斑。
她靠在車門旁邊也喝了一口水，瓶口抵著下唇，眼楮看著遠處的山脊線。
今天穿了一件白短袖襯衫，頭發扎起來，比去年在辦公樓里年輕了幾歲。
到小鎮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偏了。
白的三層小樓立在路邊，院子里的三角梅開得比去年更盛，艷紅的花從牆頭垂下來快踫到地面。
車停穩之後沈渡下了車，抬頭看了一眼樓頂的招牌，漆面比去年舊了一些。
老板娘從門里出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把瓜子，看見他們先是笑了一下，目光在林清雪臉上停了一瞬又滑到沈渡身上。
她站在門框里面打量了他幾秒，嘴角往上彎了彎︰“哎呀，這孩子長這麼大了。”
去年她看他像在打量一件來歷不明的行李，今年目光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她收了瓜子把手在圍裙上拍了拍走下台階來，比去年高了也壯了，偏頭對林清雪說“你養得真好”。
林清雪笑了一下沒接話，從後備箱拎出旅行袋。
老板娘說還住去年那個房間窗朝海，沈渡接過林清雪手里的行李袋，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說“這孩子真懂事”。
房間還是去年那一間，雙人床藍白條紋床單，窗戶推開能看見海。
沈渡站在窗口往外看，海面在傍晚的日光下泛著一層金色碎光，比去年來的那時候更亮。
他听見身後的門被關上，林清雪走過去把旅行袋放床尾拉開拉鏈開始掏東西。
“下去走走？”她說。
沙灘上人比去年少。
沈渡換了短褲t恤光腳踩在沙面上，被下午的太陽曬得溫溫的。
林清雪走在他旁邊一步遠的地方手里拎著拖鞋，走兩步就把鞋換一只手。
浪涌上來的時候水漫過她腳背又退下去，她停下來低頭看著水退下去之後腳面上留下的細沙。
“你去年在這里站了一會不敢動。”她說。
“第一次見海。”
“今年敢下水了？”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海水漫到小腿。
她跟著走上來，兩個人站在齊小腿深的水里。浪過來的時候她往他這邊靠了一下，肩膀踫了一下他的肩膀，他沒有讓開，她也沒有移開。
晚飯在鎮上大排檔吃的，塑料桌椅被傍晚的風吹得輕輕晃，頭頂的燈泡已經亮了，黃澄澄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柔和。
林清雪點了一盆花蛤和一盤烤蝦，又開了兩瓶汽水推到他面前，瓶口掛著水珠，他說“你喝嗎”，她說“你喝”。
她坐在對面剝蝦，手指捏住蝦殼一轉蝦肉完整脫出來放進他碗里。
去年她也這麼剝蝦給他吃……
“你吃。”他推回去一只。
她看了他一眼夾起來吃了，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，說“長了一歲確實不一樣了”。
吃完沿著景觀街走了一圈，去年買貝殼風鈴那家鋪子還在，門口的架子上掛滿了風鈴，海風吹過來叮叮當當地響。
林清雪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會兒沒買，沈渡站她旁邊也看著那些隨著風轉動的貝殼片。
“去年你買了那串風鈴。”
“嗯，掛家里陽台上了。”
“還在？”
“還在。被風吹掉過兩片貝殼，我粘回去了。”
她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，步子不快。沈渡跟上去的時候看見她背在身後的一只手朝他伸了一下。
他看見了，把手伸過去牽住了她。兩個人松松地扣著，手指搭著手指，走完了景觀街一整段路。
回到民宿天已經完全黑了，老板娘坐院子里的躺椅上嗑瓜子，看見他們回來了笑了一下說明天早上退潮的時候能撿到好貝殼，這話是對沈渡說的。
沈渡說知道了，老板娘點點頭繼續嗑。
林清雪走前面兩級台階，他看見她腳踝上還沾著白天沒沖干淨的細沙。
進了房間她先去洗澡，水聲從浴室里傳出來，沈渡站窗前往外看海，海面在夜里是黑色的，只有浪尖上翻出來一點白。
她出來的時候穿著睡衣頭發濕著，走到窗邊也往外看了一會，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在兩個人臉上，帶著咸的濕意。
她說明天早上早點起來撿貝殼，他說好。
她說你去年撿那個扇貝殼還在不在，他說在我抽屜里收著。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，你還留著？他說你讓我留著。
她沒有再說話，轉身走到床邊躺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
沈渡也躺下來了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掌。她側過身面朝他手臂搭在中間的空隙上，問今年還開心嗎，他說開心。
她看了他幾秒翻了個身背對他，說睡吧。
沈渡躺在她後面能看見她後腦勺的輪廓，輕輕說了一聲姐，她嗯了一聲。
他說明年還來嗎，她說來。
他閉眼听了一會窗外的海潮聲，去年听的時候覺得陌生，今年听的時候像在跟一個認識的人重逢。
浪潮一陣一陣拍在沙灘上，節奏沒變過。
第二天早上退潮的時候他醒了，她還在睡。
他輕手輕腳出了門走到海邊，沙灘濕漉漉的，退潮線留下一道潮濕的分界。
他彎腰撿起一枚白色扇貝殼，殼面光滑邊緣有一點殘缺，握在手心里往回走。
回到房間她已經醒了，靠在床頭刷手機。
他攤開手掌讓她看那枚貝殼，她看了一眼說這個比去年那個好看，伸手拿過去翻了個面又還給他，然後坐起來掀開被子說走，下去吃早飯。
老板娘在院子里擺了張桌子，白粥醬菜和剛炸的油條。
三個人坐在樹蔭底下吃早飯的時候老板娘又看了沈渡一眼，轉頭對林清雪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看。
林清雪正在喝粥，碗沿放下來的時候她說嗯，養了一年了，老板娘笑著說養得真好。
沈渡低頭咬了一口油條，碎屑掉在桌面上拿手指攏起來放到碟子邊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