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海南那天上午，陽光把客廳地板照得發亮。
沈渡蹲在行李箱旁邊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進去，拉鏈拉到頭的時候，林清雪正在陽台上打電話。
林清雪的聲音隔著玻璃門傳進來，他听見她說︰“雁姐，今年暑假去海南，去不去？海邊清靜清靜。”他听見她停了一會，像在听那邊說話，然後她說“好”。她掛了電話走進來。
“雁姐姐來不來？”
“不太確定，她說到時候看，如果來的話可能比我們晚幾天。”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的時間，直起身把行李箱拎起來推到他面前，“走了，再不出門趕不上飛機了。”
門鎖轉了兩圈， 嗒一聲合上。她站在門口往里面看了一眼，客廳窗簾半拉著。
“回來得落一層灰了。”她轉身把鑰匙放進口袋，往電梯口走。
出租車上她坐在後座偏頭看窗外，他坐在她旁邊。
街景往後退，高樓變矮樓又變開闊的馬路，機場航站樓的輪廓在前方逐漸清晰，車停在國際出發入口的時候她先下了車，他跟著從後備箱取出兩個行李箱。
她牽著他走過自動門，機場大廳的冷氣撲面而來，聲音也比外面高出好幾度——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的聲響、廣播里重復的登機提醒、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說話聲。
她走到自助值機屏幕前把護照放上去掃描，屏幕上跳出登機牌和座位號，她轉身遞給他，然後往安檢口走。
安檢隊伍排了十來分鐘，她站前面，他看見她把外套脫下來放進塑料筐里，然後踩上檢測台。
他跟在身後，兩個人依次通過安檢通道，她側頭等了他一下，然後往登機口走。
登機口附近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不少人，有人靠著扶手閉著眼，有人在看手機。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，他也坐下來，書包放腳邊，看著她拿出手機看了幾秒鎖了屏，登機廣播響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拎起行李箱。
艙門口空乘人員在微笑致意，她沿過道找到座位坐下來，他坐她旁邊靠窗的位置，舷窗外能看見機翼輪廓和遠處跑道上的地面引導車。
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她把遮光板推開了一半，地面在窗外慢慢加速，跑道上的白線一道一道往後退。
機頭抬起來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視線正落在窗外，地面的建築正在變小，變成方格和細線，然後被雲層遮擋了。她沒說話，把遮光板推回了原位。
空乘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停了下來問要水果還是甜食。
林清雪看了一眼托盤說水果，空乘遞給她一小盒切好的哈密瓜和兩顆草莓。
她接過來放小桌板上，然後推到他的座位前面，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盒水果，然後听見她鎖了手機屏幕說︰“下飛機之後就知道小渡考得好不好了。”他正把哈密瓜塊從塑料盒里拈起來。
……
飛機降落的時候舷窗外是灰藍色的天，雲層散開之後能看到海岸線，深藍色的邊緣和淺綠色的水面在視野里鋪展開來。
她推開遮光板偏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轉回去繼續看窗外，機身觸地的時候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，安全帶把他拉回了座椅里。
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，速度慢慢減下來，他解開安全帶掏出手機，看見兩條消息提示，一條是班級群里的成績單，一條是她剛發來的語音消息。
兩秒，他還沒來得及點開，她已經先他一步看到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看了幾秒，然後翻轉過來給他看——班級第一，全校第四。
她把手機收了回去，伸手覆上他的嘴唇，手指貼著他的下唇，阻止了他正要開口問出的聲音。“不準問。”
然後她笑了一下，很溫柔的笑，在機艙里嘈雜的廣播聲和座椅翻動的聲音之間，那一個笑容安靜地在他的視線里。
她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背包，他跟著站起來走過過道，跟著人群走向出口。
航站樓的地面反射著玻璃頂棚漏下來的光，她走在前面兩步，背影被拉成一道斜斜的輪廓，他加快兩步跟她並排走，她偏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轉回去繼續走。
出租車停在一棟白色建築前面。門童走過來接過行李箱，她從前台拿了房卡，低頭看了一眼數字，然後偏頭對前台的女生說︰“你們這隔不隔音？”
前台女生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沈渡，像是已經見慣了這種問題︰“你好顧客，我們這邊的房間都是非常隔音的。”
沈渡站在她身後，听到“隔音”這個詞的時候，膝蓋微微軟了一下，他用腳跟在地面上撐了一下站直了。
電梯上行的時候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他，他站在對面，兩個人的視線在金屬門面上踫了一下又各自移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房卡上的數字，電梯停下了，房間比他想象中大一些，一張大床佔據中央位置，窗簾半拉著，能看見遠處海面上反射的日光。
她放好行李箱之後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會，他沒有走過去，說︰“下樓吃點東西吧。”她轉過來看了他一眼︰“行。”
燒烤攤在沙灘旁邊的步道上，塑料桌面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，海風把桌布邊角吹得偶爾掀起來。
她坐他對面，把一瓶飲料擰開了推到他面前，自己也打開了一瓶啤酒，他說“你不是上次……”，她把酒瓶口抬起來︰“這次就一瓶，明天還要玩。”
她把一串羊肉放他面前的盤子里，烤肉的表面還在冒著細小的油泡，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，帶著咸味和燒烤攤上飄起的煙氣。
她拿出手機給他拍了一張，他嘴里正嚼著一塊肉，偏了一下頭，她笑著說“別動”，又拍了一張。
然後她坐到他那一側的凳子上，側過身靠著他，把手機舉起來，他的頭被她按進她的胸口，另一只手按下了快門。
鏡頭里的他臉側著貼在她胸口的布料上，日光燈的暖色光落在他的顴骨上，她看著手機里的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鎖了屏，站起來走回對面坐下來，拿起那串已經涼了一點的羊肉串咬了一口，喝了一口啤酒。
晚上回酒店兩個人各自洗了澡。他洗完穿著睡衣坐在床沿上等著，浴室水聲停了，過了一會她推門出來，頭發用毛巾包著，走到梳妝台前面擦頭發。
擦完之後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坐下來躺下，伸手關了床頭燈，黑暗里他側躺著面朝她的方向，她平躺著呼吸均勻。
他等了一會，她沒有翻身也沒有伸手。
他等著她睡著之後……
黑暗里什麼也沒發生，她的呼吸平得沒有起伏，她睡著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