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顿了顿,接着道:
“可咱们汉家不同——华夏重礼守序,跟那些蛮横粗野的北地部族,压根不是一路子。”
“两种文明底色迥异,传承逻辑全然不同,怎能生搬硬套?”
“像你这样的,在勋贵二代里,已经算出类拔萃了——身子骨结实,脑子也没长歪。”
“可剩下那一大帮子呢?整日吃喝玩乐、混日子的膏粱子弟,难不成还指望他们披甲上阵、血战沙场?”
朱棣闻言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长长叹出一口浊气。
二代将门有多拉胯,他比谁都清楚。
就连开平王常遇春的公子,也是个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用。
闲着没事带带新兵,凑合还能应付;
真要领兵出征?
想都别想!
没那个本事!
“苏先生说得透彻。”
朱棣抱拳躬身,语气郑重:
“大明若始终没有新鲜血液补入武将队伍,迟早酿成大祸。”
“等我一脱身,立马劝我爹——不,劝陛下提上议程,趁早改弦更张,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!”
这两日收获不小,朱棣早盘算好了:再拟几份奏本送进宫,字字恳切,句句掏心,务必要让老爷子回心转意。
可眼看着行刑之期一天天逼近,母亲和大哥那边却依旧杳无音信,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焦灼得如芒在背。
“省省力气吧,老朱绝不会松口——别说你爹,太子亲自开口,照样白搭。”
朱棣一听,满脸错愕: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“陛下又不是刚愎自用之人,设武举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
怎会拒之门外?”
苏慕倚着墙,抬眼望天,重重叹了口气:
“你啥时候能把这股子天真劲儿给咽下去?”
“跟你讲过多少回了——儒生以文乱法,侠客凭武犯禁。”
“一个从灶台边杀出来的开国皇帝,能对‘武’字不存忌惮?”
“翻开史书瞧瞧,你还真能找出一条铁律:”
“但凡王朝正儿八经办起武举,十有八九,是刚被揍得鼻青脸肿,或是国势已显颓唐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撇嘴道:
“就拿北宋来说,被辽国、西夏轮番按在地上打,才想起要设武举。
可拖拖拉拉,直到仁宗天圣七年,才颁下第一道《武举条令》。”
“这中间,挨了多少刀,流了多少血,赔了多少银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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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止挨打,还得赔钱——两边都赔,活活憋屈死!”
朱棣黑着脸,砂锅大的拳头猛地砸向石桌,“砰”一声闷响,腾地站起破口怒吼:
“操!”
“脑子是不是灌了浆糊?”
“敌骑都踏到鼻子尖上了,还装聋作哑?”
“挨打都活该!贱骨头!活该被抽!”
吼声震耳,惊动了狱卒。
几个汉子吆五喝六冲过来,可一见是朱棣在发飙,立马缩脖噤声,灰溜溜退了回去,装作什么也没听见。
苏慕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,语气平静:
“没办法的事——人类从历史里唯一学到的,就是人类从来学不会教训。”
隔壁密室。
朱元璋听得浑身一震,反复咀嚼这句话,越品越亮堂,竟似拨云见日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猛然挥臂:
“别人不记,咱记!”
“两宋不要脸,咱要脸!”
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——有备无患,才是万全之策!”
他拍案而起,怒气冲冲:
“娘的!咱回去就开武举!让你在牢里骂痛快了,出来再吓你一跳!”
朱标嘴角一抽,暗自嘀咕:
父皇,您这哪是较真,分明是在跟自己赌气啊……
何必呢?
等苏先生一出来,发现武举真开了,一眼就能看出是您偷听了,
到时候谁尴尬?谁下不来台?还不一定呢!
另一边。
朱棣情绪低落,独自灌着闷酒。
“苏先生,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?”
“非得等刀架脖子上了才改?这也太窝囊了!!”
一想到大明可能重蹈北宋覆辙,他恨不能立刻闯进宫去,揪住老头子衣领狠狠摇晃:
糊涂透顶!
“法子当然有,不过——超纲了。”
苏慕两手一摊,耸耸肩:
“你要的答案,咱们还没讲到。”
“贪多嚼不烂,你这课,还不能跳级。”
话音未落,
朱棣眼一亮,蹭地蹿上前,急切追问:
“那……您能不能……先透个底?”
“今天这课听得我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啊!!”
看他两眼放光、渴求若狂的样子,苏慕忍不住笑了:
“行了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“《国运论》第二卷,咱们今日讲完。下回开讲,保准让你听得酣畅淋漓。”
他略一思忖,又补充道:
“提前给你漏个题,好让你夜里睡得踏实些。”
“明日课题,《华夏的伟大崛起》第一卷:《炎黄子孙的使命》。”
朱棣:“!!!”
一墙之隔的密室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朱家父子俩僵在原地,嘴巴微张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,满脸全是难以置信。
“华夏……崛起!”
“后人……担当!”
朱元璋猛地蹿到案前,那双布满裂口与厚茧的手“啪”地按住桌沿,指节泛白,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,一双鹰目死死盯住纸上字迹,一眨不眨。
许久,没人吭声。
连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又过了片刻。
“咱明白了!”
朱元璋霍然抬头,吼声如雷贯耳:
“全懂了!”
“苏先生这番苦心,咱彻彻底底咂摸透了!!”
他一把拽过太子,将人硬生生拉到跟前,手指直直戳向摊开的笔记,嗓音发紧、手也微微抖着:
“老大你瞧——苏先生今日讲的这些话……这些理……是盼着大明,横扫六合、一统九州啊!!”
“是盼着,日月所及之处,尽插大明旌旗!!”
“是盼着,把这万里山河、八荒四极,尽数收归大明疆域!!”
“是盼着,华夏子孙往后世代,再不必挨刀兵之乱、受饥寒之苦!!”
余音撞在石壁上,嗡嗡回荡,久久不散。
朱标眼底烧起一团火,呼吸越来越沉、越来越急。
早在苏慕为大秦历代铁血君王正名那会儿,他心里就隐隐翻腾起这个念头。
没想到,竟真是一语道破天机!
朱标“噗通”跪地,朗声高呼:
“重铸汉家风骨,光复汉唐气象,让华夏这条沉睡千年的巨龙,再度腾跃于天地之间!”
“此愿,正是先生所期!!”
朱元璋脸上喜色毫不遮掩,扬臂高喝:
“说得好!”
“咱先前,真是小看了苏先生啊……”
他一把扶起太子,重重拍了两下肩头,豪气冲天:
“苏先生的眼界,岂止一州一府?那是整片苍茫大地、无垠寰宇!”
“咱今儿,总算参透了!!”
“咱成了!”
朱标长揖到底:
“父皇英明!”
朱元璋背手踱至石墙边,仰头一笑,意味深长:
“当年,咱拖着讨饭棍争天下!”
“如今,苏慕戴着重枷却谋天下!”
“先生,与咱,是一路人!”
.
.
只听了一耳朵下堂课的题目,朱棣就坐不住了,热血直往脑门顶。
若不是苏慕及时抬手止住,还不知要咋呼到几时。
“等我一脱身,立马找老爷子请战!非得打得鞑子鬼哭狼嚎不可!”
朱棣一边给苏慕斟酒,一边咬牙切齿:
“华夏要崛起,没我朱棣,算哪门子事?!”
“先拿鞑子开刀——这事儿不用教,我熟!”
“来一个灭一个,来一双砍一双!”
“草原直接踏平!”
“饿死这群狼崽子!”
“一个活口不留!”
话音刚落,他忽见苏慕端坐不动,目光沉沉锁在他脸上,心头莫名一虚,后颈发凉。
“呃……”
他赶紧改口,声音软了三分:
“苏先生您可别这么瞅我……”
“我要是哪儿说得莽撞了,您直说,千万别跟我计较。”
“我就是个糙汉子,嘴快心粗,不懂规矩。”
“您千万消消气!”
话音刚落。
苏慕缓缓回神,定睛看他一眼,开口道:
“不是生气,是你这口气吹得太猛,把我后半截思路全搅乱了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”
顿时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,灰头土脸挪回对面坐下,脑袋垂得比鸡啄米还低。
“想让巨龙真正腾飞,光靠抡刀子、拼狠劲,行不通。”
苏慕抿了口酒,语气平缓:
“《孙子兵法》里‘围师必阙’四个字,念过没有?”
“就算你把敌人围死了,也得留条活路——你把所有人的退路全堵死,自己的出路也就断了。”
“带兵如此,治国亦如此。”
这话一出。
隔壁的朱元璋暗暗颔首,打心底里服气。
论对北元的恨,谁也没他深;可他从不意气用事,更不赶尽杀绝。
反倒给那些已入中原定居的蒙古百姓一条生路:勒令他们脱胡服、束汉发、戴冠巾,严守汉家律令,重习礼仪典章。
当权者若连这点肚量都没有,还谈什么吞并四海、威震八荒?
“喔……”
朱棣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,匆匆抱拳:
“谢先生点拨,学生记牢了!”
苏慕轻叹一声,摇头道:
“《国运论》第二卷《封建王朝的三百年》,今天讲完。昨儿布置的作业,现在说说你的总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