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朱元璋立刻挺直腰背,端坐如钟,屏息静待下文。
“苏先生……”
朱棣一脸窘迫,快步上前斟酒侍候,赔着笑脸:
“您大人大量,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计较。”
“我就是说话直,不懂绕弯子,也不会察言观色……”
“您多包涵!”
苏慕斜睨他一眼,无奈地叹口气,终究没再苛责:
“行了。”
“别啰嗦了。”
“咱们接着往下说。”
朱棣如蒙大赦,赶紧退回座位坐稳,这回彻底收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四海八荒的资源分布,你可以比作春秋列国,更好理解。”
苏慕懒懒倚在墙边,语气从容:
“那时候,各国各有所长。”
“割据一方,逐鹿天下。”
“比如:齐国凭渔盐之利富甲一方,经济文化冠绝诸侯。”
“寒国精于制造,强弩独步天下,还能修出郑国渠那样的浩大工程。”
“秦国占尽地利,关中沃野千里,华山为屏障,渭水作护城河,坚不可摧。”
“……”
朱棣眼睛一眨不眨,听得极为专注。
“四海八荒,亦复如是。”
“有的国家富庶,有的国家粮足,有的国家技精,有的国家位置得天时地利。”
稍顿片刻,苏慕继续道:
“换句直白的话讲——秦始皇扫平六国,一统华夏,把天下资源拢到一处,为己所用,泽被后世。”
“但这不是终点,恰恰是起点!”
“小地图的任务完成,该进军大地图了!”
“大地图危机四伏,不再是七个诸侯较劲,而是七十国、甚至七百国混战不休!”
“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!”
“但华夏先辈留下的根基之厚、家底之实,足以让我们稳立不败之地——就像当年的赳赳老秦……”
“敌人强盛时,可闭关自守,积蓄力量;敌人衰弱时,便挥师东出函谷,开疆拓土,攻守皆有依凭!”
“今日之华夏,亦当如此!”
“这话,你听明白了没有?”
一语落下,四下无声。
苏慕对四海八荒格局的剖析,令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不只是朱棣愣在当场,连隔壁的朱元璋,也被震得久久失语。
“从小范围疆域……迈入广阔天地?”
“竟是……这般深意?”
朱元璋头皮一阵发紧,藏在宽袖里的大手,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。
“照这么说……历代王朝走偏方向的,似乎只剩两宋?”
“大汉、大唐,自不必多说……”
“就连蒙元的当权者都清楚,向外用兵、拓展版图、整合广袤疆域的物力人力……”
朱元璋用力啃咬下唇干裂的皮屑,低声反复念着: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啊!”
“咱懂了!”
“怪不得早前,苏先生对咱的治国方略毫不留情地批驳……”
“原来咱也差点踩进岔道里!”
“哪怕华夏再怎么强盛,也扛不住七十国、甚至七百国联手围攻!”
“就像当年‘五国伐齐’那样……差一点就把实力最强的齐国撕得粉碎!”
苏慕深入浅出的剖析,像一把钥匙,瞬间撬开了朱元璋多年固守的思维壁垒,让他顷刻间豁然开朗。
惊愕之余,更觉后怕至极!
“父皇!”
久久沉默的朱标,终于按捺不住,快步上前说道:
“儿臣以为,苏先生所言句句属实!”
“回望整条历史长河,汉家基业绵延千年,虽屡遇生死关头,却总能转危为安。”
“可到了宋朝,一味退让求安,耗尽先辈打下的根基,消磨了汉人的锐气,压垮了汉人的傲骨……”
“最终,中原王朝头一回被异族彻底掌控,堪称万古奇辱!”
朱标目光灼灼,语气斩钉截铁:
“父皇!”
“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谴?”
“正因宋朝背离祖训,只图苟活一时,才落得这般悲惨结局!”
“……大明绝不能再重蹈覆辙!”
“闭关自守,注定死路一条!”
“坐吃老本,等于坐以待毙!”
朱元璋若有所悟,缓缓点头,叹息道:
“老大说得对。”
“咱那时,想法太简单了……”
“一头扎进窄巷里,绕都绕不出来……”
“幸亏苏先生及时点醒……”
“不然……咱真可能背上千古骂名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站起,双手稳稳扶住太子双肩,苦笑一声:
“老大你可别埋怨咱,咱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,难免有些舍不得,这才……”
朱标急忙截住话头:
“父皇多虑了!”
“儿臣从未责怪您,天下百姓更不曾怨您!”
“偏安一隅、自给自足,听起来确实舒心;父皇盼着黎民百姓人人丰衣足食,这份初心,何错之有?”
朱标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字字铿锵:
“可汉人是炎黄血脉,生来就肩负着光复华夏的使命!”
“不能辜负列祖列宗的托付!”
“祖先拼死打下的这片疆土,不是留给子孙后代苟且度日的!”
听到这里,
朱元璋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漫出来,他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:
“好小子!”
“这话讲得硬气!”
“咱爱听!”
“这才是咱大明的储君!”
“等回宫,咱先把那些胡乱写的规矩全烧个干净!”
“全是废物,险些误了大事!”
朱标茫然眨眨眼,脱口而出:
“啊?什么规矩?”
朱元璋脸色一沉,挥手打断:
“不该问的少打听!”
“反正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!”
“回去该记的记,跟你无关!”
见状,
朱标倒抽一口冷气,神情骤然古怪,仿佛猜中了什么……
莫非,父皇真如苏先生所说,
给朱家子孙定下了一堆密不透风的条条框框?
念头一闪,
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,低头敛身,悄悄退到后排坐下,再不敢多说一句。
……
“咕咚!”
朱棣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唾沫,望向苏慕的眼神炽热如火:
“依此推断……征讨四方、拓土开边,根本不是穷兵黩武,而是承袭祖志!”
“那帮文官还张口闭口斥责这个‘嗜杀成性’,那个‘残暴不仁’?”
“这不是背弃纲常?!”
苏慕两手一摊,语气随意:
“文官的话,向来当不得真,左耳进右耳出便是。”
“其实不难看出,从古至今,但凡皇帝不听他们摆布,史书上就没几句好话。”
“笔杆子攥在他们手里,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?”
“比起战国时翻云覆雨的谋士策士,如今这些文人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——信他们,亡国只在早晚。”
苏慕摇头一笑,接着道:
“弱小就要挨打,这道理,千百年来从未变过。”
“四海之内,资源终究有限,你多占一分,别人就少得一寸。”
“这是大争之世,强者愈强,弱者必亡!”
“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那句么?”
“大明面对的,是千年未遇的大变局!”
“天下格局正在洗牌——是让华夏这条巨龙继续昂首于世,还是由盛转衰,从受万邦仰望,沦为任人欺凌的对象,全看大明今日如何落子!”
此话一出,
朱棣拍案而起,激动高呼:
“先生所言,字字千钧!”
说完,
他霍然离席,面向苏慕深深一揖:
“请先生指教!”
举手投足之间,敬重之意,溢于言表。
见朱棣神情肃然,苏慕只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:
“无须多礼。”
“实话说,关于吞并广域疆土这事,我倒真没什么可教你的。”
“眼下华夏虽显老态,却远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,至少仍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“别的本事不会,情有可原;但仗势欺人、以强凌弱……这种事,你还不会?”
话音落地,
朱棣当场愣住,瞪圆双眼,嘴张得合不拢,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。
一墙之隔的密室。
父子俩对视良久,谁也没先开口,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片刻过后,朱标才迟疑着打破沉寂:“父皇……这法子,未免太直截了当了吧?”
“是直了些,可苏先生的话,句句在理!”朱元璋摆摆手,笑着摇头。
“国与国打交道,讲什么温良恭俭让?趁对手虚弱,一鼓作气压住阵脚,这才是真豪杰的做派!”
“北元那帮残兵败将,难道还容他们喘口气、养足力气再反扑?”
“苏先生先前说的那些,你全抛脑后了?”
“草原若再冒出个铁腕人物,把各部拧成一股绳,中原面临的,可就不止是边患,而是生死大敌。”
“天下格局,向来如此——谁胳膊粗、拳头硬,谁说了算。这就像熬鹰斗蛊,活到最后的,没一个是善茬!”
“当君主的,眼光得放远些。咱自己就常看短了,你可不能照搬这一套……”
“苏先生的话,你得听进去。”
朱标垂眸沉吟片刻,轻轻应了一声,不再争辩。
可朱棣却替大哥问出了心里那根刺:
“苏先生……”
“仗着势大,欺负弱小,总归不太妥当吧?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神色发紧:
“自古用兵,不都讲究‘师出有名’吗?”
“若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拿不出,咱们跟强盗土匪,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“道理上站不住,道义上也说不过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