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轻轻摇头,虽早有预料,仍掩不住一丝失落:
“算了。”
“想不出,也不怪你。”
“苏先生这些想法,天马行空,咱们凡人一时半会儿,确实跟不上。”
他回到案前坐下,身子往椅背一靠,略带调侃地说:
“老大,你先回去,让底下备点饭菜,随便什么都行,清淡些就好——这两天嘴里发苦,怕是上火了。”
“总不能人家师徒俩顿顿山珍海味,咱爷俩却饿着肚子听讲吧?”
朱标连忙应下,转身就要去张罗。
连日听课,真把父子俩熬得够呛。
吃饭全看运气,忙得脚不沾地;既要消化苏慕抛出的新政思路,朝中日常政务又一桩不能落下。
要说不累?鬼才信!
最近这事闹得,马皇后不知骂了多少回,直问他们爷俩是不是活腻了?
“老大!”
朱元璋忽地抬手,叫住已走到门口的太子,又补了一句:
“你再跑一趟御书房,挑几份奏本带回来。”
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苏先生要睡到午饭,咱正好趁这工夫,先把活干起来。”
朱标一听,神情顿时一滞,左右都觉得不对劲——向来是臣子候着皇帝,哪有皇帝巴巴等着臣子的道理?
可老父亲话已出口,不容置喙。
他垂眸低应一声,匆匆出门而去。
就在朱标回宫张罗饭食的同时,另一头的朱棣也没闲着。
仗着皇子身份,在诏狱里横冲直撞,四处试探狱卒的忍耐底线。
越狱不是儿戏,更不像嘴上说得那般轻松。他跟苏慕学了这么久,早不是那个只会蛮干的愣头青。
该摸的底,得摸;该踩的线,得踩;情报,一丁点都不能少!
更何况,眼下这些狱卒,早不是从前那群酒囊饭袋,越狱难度,直接翻了几倍!
折腾一圈回来,四下已是掌声如雷。
囚犯们纷纷拍手叫好,望向朱棣的眼神,活像见到了救星,牢房里的动静顿时更大了。
可惜热闹没持续多久……皮鞭撕裂皮肉的闷响,很快盖过了所有欢呼。
狱卒不敢动燕王一根手指,只能咬牙当人肉沙包;可其他人就没这份优待了。
朱棣充耳不闻四周的哀嚎惨叫,径直走回牢房,仰面躺下,十指交叠枕在脑后,目光直直投向头顶幽暗的穹顶。
局势和他预想的差不多——不管是检校还是亲军都尉府的人,都只敢挨打不敢还手。
但架不住人多啊!
真要赤手空拳放倒所有人,没半个时辰下不来,还不知会不会有援兵杀到。
更要命的是,他还得带着苏慕一起走——而且是个至今昏迷不醒的苏慕……
面对人海战术,光是体力就得耗尽!
想到这儿,朱棣长长叹了口气,满是无奈:
“这事,真不好办啊……”
“还是得弄把称手的家伙!”
“手里没件硬货,寸步难行!”
不多时。
朱标回到隔壁密室,拎来一大摞奏章,外加几碟家常小菜。
每日一道豆腐雷打不动,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;再配上一盘清炒韭菜、一块红亮腊肉、一碗碧绿菠菜汤,主食则是皇上最钟爱的“开花馍”。
实在简朴得近乎寒酸。
跟隔壁比起来,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!
朱元璋双臂一扬,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,他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抄起一个馍就咬了一大口。
才嚼两下,脸色骤变,立马绷紧身子,急急盯住朱标:
“你娘做的?”
“她可说了啥?”
“没生咱爷俩的气吧?”
朱标盛满一碗热汤,双手稳稳递过去,嘴角微扬:
“父皇放宽心。”
“母后就惦记着咱们俩身子骨,让多吃些,别熬坏了。”
“要是不够吃,吩咐一声底下人就行,不用来回跑,更不必难为情。”
“真话?没哄你老子?”朱元璋眼珠一瞪,声如洪钟。
“千真万确!儿臣哪敢欺瞒?这话是母后亲口交代的!”
听罢,朱元璋肩头一松,长吁一口气。
他一脚踩上板凳,懒洋洋往那儿一靠:
“你娘天生就是个操心胚子,叨咕二十多年,还没叨咕够,听得人耳朵起茧!”
“行了,甭理她!”
“坐,开饭。”
“老大怕也饿狠了吧?”
“敞开了吃,别剩,一粒米都不能糟蹋。”
朱标悄悄抬眼一瞥,只笑不语。
外面毕竟不是宫里,规矩松泛得多,人也自在不少。
父子俩风卷残云,眨眼工夫,饭菜见底。
“老大去收拾收拾,完了过来搭把手。”
朱元璋捏着最后一小块馍,在盘底汤汁里蘸了蘸,随意送进嘴里:
“你娘这菜又咸了!”
“盐不要银子啊?”
朱标憋着笑,赶紧应下,心里却直嘀咕:
在家时咋从没听过半句埋怨?
一问就说香!
再问就说下饭!
您可真能装!
可这些念头,打死他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。
“父皇,您请用茶。”
不多时,朱标利落地收拾停当,转身奉上一杯温茶,顺口叹道:
“这都快晌午了,苏先生怎么还没醒?”
“四弟该不会也睡过头了吧?”
朱元璋抽出一本奏章,提笔批阅,头也不抬:
“八成是。”
“论起偷懒耍滑,老四从来不含糊。”
“算了,随他去,让苏先生多歇会儿——昨夜闹腾得厉害,死囚临刑前最是难缠。”
他笔尖朝太子一指,示意研墨,语气里透出几分盼头:
“明天就好了。”
“明儿苏先生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。”
“咱爷俩也省得两头奔波,烦都烦死了。”
朱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垂手立在一旁,帮着铺纸、磨墨、递朱砂,动作轻稳。
父子二人各守其位,默契无声,忙得踏实。
“苏先生?”
朱棣摆好一桌酒菜,轻轻推了推苏慕肩膀,声音放得极软:
“您缓过劲儿了没?”
“要不要先用膳?”
苏慕起床气不小,朱棣早被骂得长了记性,再不敢莽撞。
“嗯——”
他手臂垫着额头,慢悠悠掀开眼皮,气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:
“你先过去,我马上来。”
“好嘞,苏先生您慢慢起,不急不急!”
朱棣应完,立刻退到桌边安坐,连多喘口气都不敢。
毕竟挨训多少句,全看苏慕心情好坏——心情一差,准没好果子吃。
片刻之后,苏慕打着哈欠踱步而来,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满桌丰盛:
“费心了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“临走前还有人记得备这一顿,也算没白活一回。”
诏狱可不是寻常牢房,这里没有半点体面可讲。什么断头饭、临终酒,想都别想——除非肯砸重金买通关节。
“哎哟——”
朱棣听着心里发堵,赶紧岔开话头:
“苏先生,莫提晦气话!”
“不管在哪,哪怕到了阴曹地府,站在阎王爷跟前,您也是我师父!”
“来,敬您一杯!”
苏慕伸手接过酒盏,与他轻轻一碰,仰脖干尽:
“这话倒说得像样,总算有点长进……”
“不过,别以为嘴甜就能蒙混过关。”
他目光如刀,上下一刮朱棣那张写满心虚的脸,笑着打趣:
“睡前布置的功课,想明白了没?”
“脑袋还挂在脖子上呢,我这个先生就得管到底——谁让你一口一个‘先生’,叫得比谁都响?”
“古人说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”
“可你这倒霉徒弟,我真消受不起。多教点东西,权当我替你爹担过这份责了。”
“问心无愧,我尽到本分了!”
话音落下,满屋寂静。
这边,朱棣脸霎时煞白,舌头差点咬掉。
那边,朱标缩着脖子,屏息盯着朱元璋瞬息万变的脸色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这一刻,太子爷真想给苏慕跪下磕个头!
有些玩笑,真不是随便能开的!
难怪他俩能在诏狱里投缘——这张嘴,损得一模一样!
“呃……”
朱棣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,急忙接话:
“先生可千万别说这话!”
“我能拿您当亲爹一样孝敬,可……我爹就是我爹,您永远是我先生!”
“这辈分,真不能乱!”
“得分得明明白白才行!”
看他慌得手足无措,苏慕摇头一笑:
“算了吧你。”
“你以为我稀罕当你爹?”
“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徒弟,少活三五年都是轻的,早晚得被你活活气死!”
扯下一根蟹腿,塞进嘴里慢慢嚼着,苏慕开门见山:
“别绕弯子了,直接说——你想清楚没有?”
“这两件事之间,到底有没有联系?”
朱棣一听,脸上顿时挂不住。
都火烧眉毛了,哪还有心思琢磨题目?
他光顾着打探消息、跑前跑后,作业早被抛到脑后,连影子都找不着!
“苏先生……”
“您可饶了我吧!”
“这题真不是我能力范围内的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!”
他一边麻利地给苏慕斟酒,一边语速飞快:
“刚才您歇着那会儿,我连头皮都快抓破了,可……再怎么想,还是没头绪啊。”
“学生笨拙!”
“请先生见谅!”
朱棣干正事或许还欠点火候,但认错的本事,连太子都自愧不如。
只要真心实意低头,准保把你哄得心花怒放。
只是——这认错的机会太稀罕,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