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
囚车游街长龙的另一头。
苏慕也察觉到了异样——喝彩声渐稀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;
两旁围观百姓躁动不安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;
再混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,任谁都会心头打鼓。
“不至于吧?”
苏慕微蹙眉头,低声嘀咕:
“这批问斩的犯人里,莫非还藏着高手?”
“这是有人来劫法场?”
“结果被当场镇压了?!”
“天子脚下敢闯法场……胆子真够野的……”
“背后主使是谁?”
“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“真他娘邪门!”
他嘴角微微一翘,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:
“临刑前还能瞧场大戏……”
“倒也不赖!”
“十世轮回,头回赶上劫法场这等大事,偏巧卡在最后一天,这不是赶巧了么……”
“成就+1!”
“血赚!”
然而苏慕这一笑,看似轻描淡写,却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,瞬间激得围观人群炸了锅。叫骂声混着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碎瓦片,劈头盖脸朝囚车砸来。
可惜——
人太多,手太杂,准头稀松得离谱。
作为“引火烧身”的苏慕,反倒毫发无损;可他前后几辆囚车,就没那么好运了。
有个倒霉的囚徒,被飞来的石子正中门牙,“咔”一声脆响,两颗门牙齐根崩断,正捂着嘴呜呜直哼,满口漏风,话都说不囫囵。
苏慕刚摇头失笑,忍俊不禁之际,忽听一声尖厉马嘶撕裂空气,全场霎时一静,所有目光齐刷刷甩了过去。
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,猛拽缰绳,策马自人群最稠密处横冲直撞而出!
马蹄过处,摊子掀翻、老妇踉跄、孩童惊哭,倒地者如麦子般成片扑倒。
人群轰然溃散,抱头鼠窜,谁也不敢多留半步。
那汉子越逼越近,几个眨眼工夫,已冲到囚车跟前。苏慕瞳孔微缩,心下冷笑:冲我来的?倒真长见识了!
“抱歉。”
话音未落,寒光一闪——他抽出一把银亮弯刀,照着苏慕露在囚笼外的脖颈,横削而至!
苏慕却连眼皮都没抬,唇角笑意未散,只静静盯着这张生面孔,脑中飞快检索:哪路仇家?何时结的怨?
罢了,不必费神。
结局已定。
“嗡——!”
破空之声骤然炸响,如惊雷滚过耳畔。
“噗!”
一股蛮横巨力悍然贯入,将那魁梧大汉当胸捅穿,整个人钉死在马下,手中弯刀“哐当”坠地。
“老子日你祖宗!”
这声粗野叫骂钻进耳朵,苏慕浑身一僵,下意识扭头望去……
还真是他!
那人如离弦之箭纵马疾驰而来,反手握刀、腾身跃下,落地刹那,刀锋已狠狠补上第二记狠劈——
“死!”
朱棣这一套动作干净利落,快得朱标伸手去拦都慢了半拍。眼睁睁看着地上那人被连搠数刀,脑袋一歪,当场断气……莽撞!
早知如此,压根不该带他来!
活口呢?留一个能问话的也行啊!
这下好了——枪是蓝玉掷的,刀是朱棣补的,人是两人联手弄死的,活口没剩半个。回宫少不得又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!
“铛!”
“铛!”
两声金铁交鸣,火星迸溅!
朱棣哪管这些,翻身跃上囚车,两刀斩断粗重锁链,伸手就去拽苏慕胳膊。
“日你娘的!”
“来人!”
“都瞎了?!”
“还不赶紧把你爷爷的枷锁卸了!”
朱标:“……”
苏慕:“……”
胆子尚存、还在观望的百姓们面面相觑,喉结上下滚动,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——没人闹清这到底算不算劫狱。
眼看场面濒临失控,朱标顾不上训斥弟弟,单手一撑跃上囚车,居高临下,声沉如钟:
“陛下亲谕在此!”
只这一句,嗡嗡议论声立时掐断,仿佛被一刀截断的流水。
“哗啦——”
黑压压一片人影齐刷刷跪倒,头埋得极低,脸色煞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连朱棣也立马收了张狂劲儿,灰溜溜跳下车,垂首肃立,静候大哥宣旨。
唯独苏慕一人,挺身而立,纹丝不动,眉宇间尽是错愕。
眼角余光悄悄一瞥——太子并未动怒,只朗声宣读:
“苏慕非杨氏直系九族之内!”
“系幼年收养之孤儿,与杨家无血缘之实,不得株连!”
“案情已彻查清楚,确无罪责,即刻释放!”
“钦此!”
话音落地,四下死寂,旋即爆开一片倒抽冷气之声!
众人瞠目结舌,难以置信——
皇帝亲自下旨赦免?
这小子命怎么硬成这样?
诛九族的案子都能脱身?
上辈子怕是把阎王爷都供成了亲爹吧?
荒唐!太荒唐了!
朱标神色从容,不见丝毫慌乱,抱拳朝天虚拱一礼:
“陛下怀仁厚之心,宁可错放百人,绝不冤杀一命;宁可宽待饥民,绝不苛待良善!”
“为百姓撑腰的天子,方为明君;替黎庶申冤的朝廷,才叫清明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大明万世永昌!”
经他一番慷慨陈词,百姓心头火苗“腾”地燃起,现场气氛陡然沸腾。
山呼海啸般的颂声直冲云霄,震得树梢簌簌颤动。
朱标暗中松了口气,庆幸千钧一发赶上了,更庆幸没酿成不可收拾的乱子。
“请。”
他微微侧身,朝苏慕伸出手臂,以示礼敬——初次相见,姿态已然十足。
这才抬眼细看对方容貌,竟比预想中还要年轻……
气度卓然,神采飞扬。
纵是一身囚服加身,也掩不住通身清朗出尘的风骨。
果真不负“比肩圣贤”的旷世之誉!
可苏慕只是眯了眯眼,打量着眼前含笑而立的青年,半点情面也不讲:
“你是谁?”
朱标:“???”
这一句猝不及防,差点把在场所有人噎得背过气去。
“苏先生!”
朱棣一个激灵,忙抢步上前打圆场:
“怪我!怪我!忘了引荐——这位是我亲大哥,如今在朝中任职!”
此时苏慕面色阴沉如铁,朱棣只觉后颈发凉,头皮一阵阵发紧。
“我是不是早说过,少掺和我的事?”
“听不懂人话?”
“还是昨儿那顿打,还没让你长记性?”
苏慕肺都要气炸了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诏狱蹲了一个多月,铁窗都磨出包浆了,你告诉我——身份不对,死不了了?耍我玩呢?
装什么救世主?!
几十万人头都落地了,偏差我这一个?
脑子有病吧!
“苏先生息怒……”
朱棣赔着笑脸,比哭还难看,一个劲儿作揖讨饶:
“真不赖我啊!全是陛下定的主意,我哪敢左右圣意?”
“您说我们哥俩,不就是跑个腿、传个话的么……”
“要是接不回您,咱兄弟俩,脑袋真就得搬个家了!”
不得不承认,朱棣睁着眼说假话的本事,到了紧要关头还真管点用——这话要是让太子来说,怕是连嘴都张不开,光是听着就脸热。
“行了,少啰嗦。”
苏慕一把推开挡路的人,纵身跳下囚车,眉头微蹙: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事我走了。”
看他旁若无人抬脚就走,既不道谢,也不领情,蓝玉拳头一攥,指节发白,脚下差点就要往前迈。
朱标眉峰一压,目光如刀扫过去,蓝玉立刻收势,垂手站定。
“先生且留步!”
“方才路上,愚弟已向我细说了不少您的事……”
朱标放低姿态,语气诚恳:
“先生眼下暂无落脚之处,我们兄弟在城西尚有一处空置的老宅,不知可愿屈尊小住几日?”
“还请先生莫要多想——纯粹是为答谢您这一个多月来,对愚弟的悉心照拂!”
“再无他意!”
话音未落,朱棣也赶紧接上:
“对啊,苏先生!”
“您就别推辞了!”
“这点心意又不费钱,您若连这个都不肯收下……学生真不知该怎么报恩了!”
苏慕脚步未停,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却毫无余地:
“不必。”
“我从未指望你回报什么。”
“心意我收到了。”
“到此为止,请回吧。”
见他态度如此决绝,朱棣急得直搓手,几步追上前,语气放软、姿态放低:
“苏先生啊!”
“您不要是您的事,可学生不能没个表示!”
“哪有这样待人的道理?”
“这样,您先去住三天,就三天,权当歇个脚,总比住客栈强!”
“等您寻好了新去处,随时搬走都行——自家宅子,没那么多讲究,您住着也自在些。”
“这总可以了吧?”
任朱棣软语相劝,苏慕只当耳旁风,一心只想离这麻烦精远点。可对方偏像块甩不掉的膏药,黏着不放,嘴还不停地嗡嗡响。
终于,苏慕忍无可忍:
“带路!”
“离我远点!”
朱棣一听,喜上眉梢,立马朝大哥挤了挤眼,一副邀功模样:
“妥了!”
“先生这边请!”
朱标失笑摇头,无声叹了口气,极轻地朝蓝玉使了个眼色——让他即刻回宫禀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