咕咚！
他喉头滚动，艰难吞下一口唾沫，头皮一阵阵发麻，那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全身。
……莫非，又是苏慕的“未卜先知”？
“妹子！”
“你记性比咱好，仔细想想——咱朱家谱系里，真有‘允’字辈的后人吗？”
马皇后接过字条，轻轻摇头：
“好像没有。”
“生僻字虽少，但若真有这么个人，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……”
“重八，你说……会不会是苏先生的‘预示’？”
“你以前不是总说，先生能窥见时光长河，前知五百年，后晓五百年？本事堪比天降真人？”
“说不定……这个‘朱允炆’，真是咱们朱家的血脉？”
马皇后与朱元璋想到一处去了——眼下除此，再无更说得通的解释。
提防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，还以“临终嘱托”的方式留下警示。
越琢磨，越觉得后背发凉！
“老四！”
朱元璋眉头紧锁，盯着一脸茫然的朱棣，沉声问：
“你天天跟着苏先生，可曾听他提起过这个名字？”
“呃……真没听过！”
“连梦话里都没漏过？”
朱棣又认真回想片刻，摇摇头：
“爹，真没有！”
“要是先生提过，儿子当时就该追问清楚，哪还用得着回来找您拿主意？”
听出儿子话里那点嫌弃，朱元璋顿时黑了脸，面子有些挂不住：
“嘿！”
“你这混小子！”
“看来是皮痒了，欠收拾！”
“你厉害？你厉害怎么不自己解出来？还跑来问你老子？”
朱棣刚要张嘴，朱标抢在前头接上话，语气沉稳，分析得条理分明：
“父皇，儿臣觉得娘说得在理——苏先生所指的‘朱允炆’，极可能是我朱家子孙。”
“四弟在先生面前，身份是开国功臣之后……”
“可先生自始至终从未吐露半句，直到行刑前夜，才把这张字条交到四弟手上……”
“恐怕是怕四弟口风不严，惹来杀身之祸？”
“能让勋贵都需提防的人物，必出身皇族！”
“否则，连当朝宰辅都不敢断言，能稳稳压住勋贵一头？”
朱元璋听了，若有所思，烦闷地叹了口气，心里已认可太子的推断。
毕竟苏慕从不开玩笑，“临终托付”必定千钧之重！
字越少，分量越重——这点，绝不会错！
“所以……这个朱允炆，到底出自你们兄弟谁那一支？”
朱元璋面色阴沉，低声自语：
“老大到老四，跑不出你们哥四个……其余皇子，可能性太小。”
不是马皇后亲生的儿子，朱元璋打心眼里并不上心。他也知道这样不对，可几十年积下的念头，一时难改。
不受宠的皇子，既无实权，也无威望，更撼不动勋贵根基。
这番推演，他越想越笃定。
“难不成……此人出自老大这一房？”
“论势力、论声望，眼下谁也越不过太子去。”
“莫非……苏先生说的‘朱允炆’，是老大的儿子？是咱的亲孙子？”
“意思是……我朱家第三代，就要出昏聩之人了？？”
这话一出。
朱标浑身一凛，小腿肚子竟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如何辩解，更不知如何应答。
沉默片刻，他深深吸了口气，俯身郑重一揖：
“父皇息怒！”
“儿臣日后必严加管教子孙，绝不让先生的警示，变成现实！”
见太子绷着脸、如临大敌般僵在原地，朱元璋忍不住笑出声来：
“行了，起来吧，别杵那儿跟根木头似的。”
“放松些，咱又没训你……”
“难不成，就为一个还没落地的孩子，咱真要兴师动众？”
“再说了，刚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猜——那人到底是谁？事情究竟如何？为何偏要提醒老四提防？这些，谁心里都没底……”
“嗯，除非苏先生亲口道明，否则咱一个字都不信！”
话音刚落，马皇后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摇着头叹道：
“重八！”
“你是不是记性上长毛了？”
“你嫡长孙的名字，早几年不就敲定了？”
“朱雄英！”
“怎么？”
“三个字里，俩字根本不沾边，你还硬往老大头上扣这口黑锅？”
一句话点醒梦中人。
啪！
朱元璋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，老脸涨得通红，窘得直挠后脑勺：
“哎哟——瞧咱这记性！”
“今儿事儿堆成山，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！”
“对对对，大孙子的名字，咱亲手定的，哪能忘！”
“这么说来……‘朱允炆’这三个字，压根儿就跟太子那一房扯不上关系！”
“咱糊涂了！”
“这错，全赖咱！”
朱标刚松下一口气，朱元璋话锋一转，又慢悠悠道：
“嘿嘿，说不定是老四家的小崽子呢？”
“满朝上下谁不知道，燕王当年是个混世魔王？”
“教不出稳重孩子，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？”
“仗着老子威名，出门横着走、耍威风、欺压勋贵子弟——这种事，他小时候干得还少？”
“老四自己不总说嘛：‘有其父必有其子’？”
“他年轻时闯的祸，儿子将来照单全收，一点不稀奇！”
“严丝合缝！”
“八九不离十！”
朱棣：“？？？”
他嘴角一抽，抬眼望向朱元璋，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。
早知道就不该把苏先生那张纸条递过去！
哪有这么当面编排人的？！
太不讲理了！
“绝无可能！”
朱棣挺直腰杆，斩钉截铁：
“我儿子要是敢胡来……我当场打折他腿！”
“绝不能让先生的话应验！”
朱元璋一听，眼睛一瞪，嗓门立马拔高：
“你敢？！”
“咱的亲孙子，你也下得去手？”
“反天了你！”
朱棣：“……”
此刻他脸上那点笑意比哭还难看，心里直打鼓：
回来这一趟，纯属多余！
“好了好了，你们父子俩别斗嘴了，也不怕外人听了笑话……”
马皇后忍俊不禁，轻叹一声：
“纸条我收着，这事先搁下。你们仨心里有数就行，千万别往外传！”
“等哪天碰上面，当面问清楚苏先生便是。”
“瞎猜来猜去……累不累？”
“有这工夫，不如办点实在事！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当家主母开了口，谁还敢接茬？
待兄弟二人点头应下，马皇后才不紧不慢转向朱元璋：
“重八，你还有别的事没？”
“若没事，就让孩子们回去歇着吧，有什么话，明儿再说。”
“你又不是明天就蹬腿了……”
“急什么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朱元璋差点被噎住，脸上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赶紧冲夫人眨眨眼、使眼色，意思再明白不过：
给点面子，别当着孩子面揭短啊！
“咳咳——”
清了清嗓子压住尴尬，朱元璋正色交代：
“老大，你明儿抽空走一趟……”
“正好苏先生这话提醒咱了——你去请教请教，北垡这盘棋，先生怎么看？”
“胜算几成？”
“这仗，打还是不打？”
“最近咱肯定出不了宫，奏本堆成山，国事缠身，烦都烦死了！”
朱标略显为难，迟疑道：
“父皇……”
“并非儿臣推脱，而是……先生似乎不大愿见客。”
“他对四弟都冷淡得很，更别说儿臣了……”
“要不，再等些日子？等先生气消得差不多了，咱们再登门求教？”
朱元璋懒洋洋靠进椅背，二郎腿一翘，神态笃定：
“让你去，你就去！”
“哪来那么多弯弯绕？”
“老四本就办事毛躁，嘴还欠，万一又惹恼先生，岂不坏事？”
“你跟着去，咱才踏实！”
说着，他胸有成竹，语气笃定：
“老话讲得好，笑脸迎人，谁好意思赶人出门？”
“你明儿多备厚礼上门，先生还能把你拒之门外？”
“眼下先生刚出狱，孤身一人，兜比脸干净，靠什么过活？”
“你想饿着他？”
“这么简单的事，还要爹手把手教？”
“不会办事，难道连人情世故都不懂？”
“唯有真心换真心，千言万语，不如一句实诚！”
“苏先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！”
“听懂没？”
这番话直击要害，太子脸上微微发热，心头豁然开朗。
不得不服——姜还是老的辣！
自己想得太绕了！
“谢父皇指点！”
“儿臣明白了！”
见状，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，一摆手：
“散了吧。”
“老大带礼，老四带钱！”
“还有——记牢喽！”
“礼多人不怪，别抠抠搜搜，让人家笑话！”
“遵命，父皇！”
兄弟二人齐声应道。
赚钱难，花钱谁不会？
妥了！
“顺道把你娘也送回寝宫歇息。时辰不早了，咱还有几份奏疏没批，不用管咱。”
不多时，母子三人退出大殿。
朱元璋神色骤然一沉，目光冷峻：
“叫毛骧，立刻滚来见驾！”
“没用的家伙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