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英宗治平元年曾下诏:凡工商杂流中确有超凡才识或特异德行者,亦可参加解试,入仕为官。
这道诏令,为商人踏进官场撕开一道口子;富商借此登堂入室,也顺势为“商人做官”找到了说得出口的理由。
一个靠经商起家的人一旦当了官,所作所为自然处处向商业利益倾斜。
商人一踏入政坛,便急于结党营私、互为援引,更多同行借着这股风潮鱼贯而入。
随之而来的,是卖官鬻爵愈演愈烈,哲宗元符三年,朝廷竟公然定价:奉职六千贯、借职四千五百贯、斋郎三千二百贯。
到了宋徽宗年间,捐纳授官几乎完全压倒科举,成了升官最快捷的路子。
颁发假造的将仕郎等告身文书,数量比往年暴增数十倍!
商人蜂拥涌入官场,也将唯利是图的习气一并带了进去,本就蝇营狗苟的官场,由此彻底沦为不见天日的名利修罗场!
想到此处,
席间众人不约而同放下筷子,心头沉甸甸的,再无半分胃口。
“商人一旦伸手碰了政事,等于一脚踏进这场【权力的棋局】,结局从来好不了……”
苏慕抬眼环视一圈,忽然开口:
“往远了看,有吕不韦;往近了说,有沈万三,抄家的抄家,充军的充军,侥幸保住脑袋,已是祖上积德。”
“问题若迟迟无解,我们就得站高一层去看。”
朱元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压下胸中郁结,没插话,只静静等着下文。
“商人手里攥的是钱,那钱到底是什么?”
苏慕微微一笑,自问自答:
“钱,不过是一种手段……”
“官商也好,民商也罢,说白了,大商人就是一只装得更满的钱袋子罢了。”
“而政治,却是权力的较量与博弈!”
“翻遍华夏上下千年史册,你们不难看出一条铁律,”
苏慕浅啜一口酒,润了润嗓子:
“当金钱开口说话时,所有公理都自动噤声;
可当权力发号施令时,金钱瞬间变得一文不值。”
“有人富可敌国,比如那位天下第一富的沈万三,但皇帝一句话,就能让他顷刻倾家荡产。”
“普通人常犯的错,是低估金钱的力量,不懂借势放大;
而另一些人,错得更离谱,把钱的分量,错当成自己的分量。”
他望向惊愕中的朱元璋,淡然一笑:
“金钱若妄图与权力角力,无异于与虎谋皮;靠铜臭堆砌起来的权势,终将因铜臭而崩塌!”
“……还是拿沈万三举例吧,陛下熟,听着也顺耳。”
听他提起这个名字,
朱元璋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默默点头。
处置沈万三这事,他自认问心无愧。
虽有不少人劝阻,马皇后也多次婉言相劝,但他始终没有动摇,坚持按自己的判断行事。
“大明首富沈万三,‘富可敌国’四个字,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……”
苏慕端起酒杯,朝老朱轻轻一示意,示意他放宽心,接着从容道:
“大明开国,改元洪武,收复汉家山河,但也接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”
“立国之初穷成什么样,我就不多说了,诸位心里都有数,全靠吴地这块老根据地,硬撑起整个王朝的运转。”
“可这位江南头号巨贾,银子多得胀得慌、没处花,为了讨皇上欢心,主动捐出白银一万两,帮着修南都城墙。”
“其实打这儿起,沈万三心里就已动了念头,想用真金白银,撬动一点权力的边角。只是当时还很克制,属于试探着往前挪一步。”
陪朱元璋干了一杯,苏慕继续道:
“或许尝到了甜头,他渐渐忘了自己几斤几两,竟又拿出白银一万两,替皇帝犒赏三军!”
“他究竟想干什么?”
“你一个平头百姓,还想收买军心?”
“砍了,都不冤!”
此话一出,
朱元璋如释重负,长舒一口气,忍不住拍案叫绝:“先生高见!”
“咱当时也是这么想的!”
“要不是妹子拦着再三劝……咱非把他脑袋拧下来不可!”
说着,他还朝马皇后眨了眨眼,神色轻松自在:
“先生有所不知,沈万三不光在南京挥金如土,在各地出手更是阔绰,动不动就是百万两起步!”
“咱南巡江南那会儿,他全程跟着伺候,一路上衣食住行全是银子铺路;沿途看到的街巷、石桥、铺面、园子,十有八九都是他掏钱建、亲自督工!”
“他干啥非得给我们看这些?”
“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,苏先生肯定能体谅!”
“是不是?”
话音刚落,老朱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散,眉头就猛地一拧,活像被人踩了尾巴;马皇后在一旁似笑非笑,指尖已狠狠掐进他腰侧软肉里,指节还微微绷着劲儿。
见此情景,
苏慕忍不住摇头轻笑,却也拿这夫妻俩毫无办法。
果真是卤水点豆腐,一物克一物。
这般帝后相处之道,古往今来,独此一家。
“陛下料得极准。”
“沈万三从不贪图安逸享乐,可他满心惦记的是收买人心、博取声望,四处结交、广施恩惠,对权势的渴求更是毫不掩饰。”
“再说,他早年还资助过张士诚、陈友谅,纯属商人做派:广撒网、多下注,不讲立场,不论忠奸,心里只认一个‘利’字。谁坐稳龙椅他都不亏,元廷垮台了他照样发财。”
说完,
苏慕转头扫向一排皇子:
“对男人来说……”
“最要命的两样东西,”
“一是钱,二是权!”
“所谓名利场,但凡沾上权钱勾连,场场都是刀尖舔血!”
“男人一旦卷入权钱交易……”
“没有不出岔子的!”
“没有不毁前程的!”
“更没有不惹祸上身的!”
“钱与权在掌中流转的滋味,的确让人飘然欲醉,可这醉意,往往就是坠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口酒……”
稍作停顿,苏慕目光沉静,语带深意:
“咱们归结一句,在这场‘权力的棋局’里,金钱和权力根本无法共存。”
“商人若不自量力,手握厚资还妄图染指权柄,结局无非抄家、充军、砍头。”
“而你们身为皇室血脉,将来镇守一方的藩王,倘若陷进权与钱的泥潭里……”
“说白了,这盘棋,你们压根不该下!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话音落地,
满堂寂静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诸王脊背发凉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望向苏慕的眼神里,全是惊惧。
大商贾迷恋钱财权势,顶多是家破人亡;
可亲王若真陷进去,轻则动摇国本,重则可能扯旗造反,酿成滔天大祸。
苏慕这一番直来直去的话,不光震得众王手脚发僵,连老朱都屏住气息,心头突突直跳。
“苏先生?”
“这……这话说得,是不是太重了?”
“这几个孩子,断然不会啊!”
“咱心里有数!”
苏慕闻言,轻轻摇头:
“先前讲的道理,陛下莫非又忘了?”
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趋吉避凶才是真聪明。”
“人性经不起试探,圣人尚且如此,何况常人?”
“眼下安稳,不代表永远安稳;今日无事,不等于将来无虞。”
“脏活累活,您自己担着便罢,别再拉旁人入局……”
“于陛下、于诸王、于整个大明,半点益处都没有。”
他端起刚斟满的酒杯,仰头饮尽,眼神清亮如刃,语气笃定:
“话已至此,望陛下慎之重之。”
“好,接着讲第二部分,”
“由【金钱权力】催生出的【地位权力】。”
随着苏慕第一段话讲完,朱家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影。
赤裸裸的现实被摊开在眼前,令人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
朱元璋独自斟酒、闷头喝着,一时之间,竟有些难以消化。
原本还盘算着带儿子们放手一搏,可苏慕又一次提前看穿了他的心思,早早敲响了警钟。
他虎目一扫,见儿子们个个神色凝重、坐立不安,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,彻底打消了原先念头。
听人劝,吃饱饭!
世上最锋利的刀,也割不开人心最深的褶皱。
何必硬逼自家骨肉?
就在此时,
苏慕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,把众人从压抑中拽回当下:
“地位,是人在世间的分量,人人都想往上攀,谁也逃不开这个念想……”
“地位意味着更多资源、更大话语权、更重的分量,没地位,再好的本事也无人问津。”
“所以,为了抬高自己的位置,人们使尽手段:攀附权贵、结交要员、笼络人心,样样不落。”
“说到底,地位代表的是世俗的认可;只有站到足够高的地方,你的日子才能照常过下去。”
略作停顿,苏慕接着说道:
“文人若没地位,他说什么都是空话,哪怕句句在理,也没人愿听;可一旦有了分量,他随口一句话,也能被奉为金科玉律。”
“武将若没地位,哪怕骁勇善战、谋略过人,也只能一辈子冲锋陷阵、当个马前卒,生死无人挂怀;可若出身勋戚之家,升迁之路便如履平地。”
“文也好,武也罢,甚至布衣百姓,都在拼命争一个‘位’字,只因不愿再受欺压,才咬牙想改一改这世道。”
“就在天下人都盯着地位往上挤的时候……”
“这场关于‘地位的博弈’,早已悄然拉开帷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