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理解你,又能顶什么用?”
马皇后轻轻摇头,终究没再责备,默默斟了盏茶递过去:
“重八,你承不承认,人是真变了……”
“有好的,也有坏的,坏的占了大头!”
“尤其是这疑心,一天比一天重!”
“你自己就没察觉?”
“先疑旁人,再疑自己……再这么下去,怕是过不了多久……”
“连孩子都要信不过,连我,你也要掂量掂量了?”
话音刚落,
朱元璋身子一僵,下意识打了个冷战,手一抖,茶水泼出几滴,脱口道:
“瞎说什么呢?”
“咱防谁也不会防自家人啊!”
“可不敢胡思乱想!”
“你放心,心搁肚子里踏实着呢,绝没那回事!”
“咱还没糊涂到分不清是非的地步!”
“算了算了……不说了……”
“这话本就不该问你!”
见他语无伦次,马皇后只叹口气,心里却亮堂得很。
夫妻多年,有些话,点到即止。
老朱这几年的变故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身边最信得过的亲信,接二连三背叛皇帝。
这些人,哪个不是从底层跟着起家的功臣?
短的跟了七八年,长的十几年朝夕相伴!
换作谁,都扛不住这打击!
于是他的疑心越来越重,行事也越来越缩手缩脚,除了动刀子的时候,几乎再难见当年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头了。
正如苏慕一针见血所言:老朱当上皇帝后,本事反倒退步了!
想到这儿,马皇后苦笑一声:
“重八,别嫌我啰嗦……”
“心结不在别人身上,在你自己那儿。旁人再使劲拉,也拽不动一个不肯松手的人。”
“你一头扎进牛角尖,只能靠自己转身走出来。”
“说实话,苏先生已经够耐性了,一步步铺路引路,就想把你从泥坑里拉出来……”
说着,她攥紧了对方粗糙的大手,眉宇间满是忧色:
“可问题是,你压根不想出来。”
“道理都明白,利害也清楚……”
“可那些错念头,你偏偏舍不得扔,非要用脑袋去撞南墙,看谁更硬!”
“所以先生不愿出山,不是摆架子,是真有缘由!”
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除非你找回当年那个敢闯敢拼、眼里有光的朱重八,否则……强留也留不住先生。”
“你们君臣这条路,早晚要走到岔口。”
朱元璋眉头越锁越紧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第一堂课刚完,他就隐隐觉出,自己根本没入先生的眼。
话里话外的敷衍,几乎要溢出来;
多一个字,人家都懒得搭理。
“妹子说得对……”
“咱是太偏执,也太心急了!”
“照这么下去,真不行!”
“得改!”
“必须改!”
话音刚落,
马皇后瞥他一眼,满脸嫌弃,直接抽回手,无奈扶额:
“你呀!”
“省省吧!”
“啥爹啥儿子,这话真没说错……”
“认错认得飞快,改错改得全无踪影!”
“说的就是你们爷几个!”
“你自己掰指头算算,嘴上‘必改’多少回了?哪回真改了?”
“还不是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?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她根本不等他尴尬完,接着道:
“依我看,你别凑这个热闹了。”
“苏先生多沉得住气的人?当初在诏狱教老四,也没见他这般焦躁。”
“就你!”
“你一去,准没好事!”
“与其指望你这老倔驴回头是岸,不如把力气花在老大身上。”
“这样,先生也能松快些,课也能讲得深一点、久一点。”
“爱听就悄悄听两耳朵,不爱听就别去添堵……”
“成不成?”
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,朱元璋脸上一阵发烫。
刚熬出点体面,转眼又被夫人打回原形。
这滋味,实在不好受!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不太妥吧?”
“咱好歹是皇帝啊……蹲墙根偷听,也太掉价了!”
看他一脸不情愿,马皇后意味深长地一笑:
“哦?”
“这时候倒想起丢人了?”
“天天往诏狱跑的时候,咋不嫌跌份儿?”
稍顿片刻,她语气平缓却笃定:
“反正,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”
“听不听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我乏了,回去歇着。”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,留下朱元璋一人愣在原地,窘得恨不得钻地缝。
“又偷听?”
“这叫什么事嘛!”
“咱招谁惹谁了?”
“这皇帝,当得也忒窝囊了!”
与此同时,
应天府另一处宅院,苏慕的居所。
“苏先生?”
“屋子已经收拾妥当,衣裳也都洗净晾好了,不知还有什么需要……”
“沏壶茶来。哦对了,你要是不想干了,随时可以离开,娘娘那边我已打过招呼,不必有负担。”
徐妙云听罢,心头一紧,连忙躬身应道:
“没……没有这回事!”
“先生是朝廷栋梁,娘娘信重托付要务,小女子岂敢怠慢半分!”
“若先生觉得哪里不妥,还请明言指教……”
“小女子绝不会赖着不走!”
见她语无伦次、手足微僵,苏慕抬眼望来,嘴角微扬,摇头轻笑:
“娘娘哄你的。”
“我要真算得上栋梁,大明怕是离塌台不远了。”
徐妙云:“???”
“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,你自在些就好,也不必事事抢着做。”
“有事我自会唤你,没事就别来回走动。”
“听明白了?”
少女点头如啄米。
苏慕一笑,随口问道:
“姑娘怎么称呼?”
徐妙云微微一怔。马皇后再三叮嘱过:八字还没一撇,切莫报出徐家名号,万一再被婉拒,面子更挂不住。
她略一迟疑,垂眸敛神,温声答道:
“先生叫我小云便好……”
“行。”
苏慕略作沉吟,又问:
“听说娘娘提过,你念过私塾?”
“是,粗通些诗书。”
徐妙云脚步微顿,倒未多想,只抬眼疑惑道:
“先生可是有事吩咐?”
“没什么,随口一问。回头若需代笔写些东西,再麻烦你,眼下还不急,你先去忙吧。”
“哦,好的!”
待她转身去沏茶,苏慕踱步至院中,朝墙外一棵老槐树轻轻招了招手。
另一边,
自认滴水不漏的锦衣卫,脑中顿时冒出一串问号。可圣命在身,不敢耽搁。
下树、翻墙、入院,动作利落如风。
稳稳立于苏慕面前,抱拳行礼。
“你去查一查,朝中哪位高官家的小姐,名字里带个‘云’字,且读过私塾、识文断字。”
锦衣卫:“???”
“去办吧,这儿没你事了。皇上若问起,就说是我交代的。”
苏慕随意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等那人翻墙离去,苏慕低声嘀咕:
“读过书……进过学堂……家里有人居高位……名字还带‘云’……”
“该不会……真是那位吧?!”
翌日。
皇宫,奉天殿侧的御书房内。
“妹子啊,你这主意可真够馊的……”
朱元璋摊开锦衣卫密报,往马皇后眼前一推,哭笑不得:
“这才不到一天,苏先生就起了疑心!”
“我早说不行,你偏不信!”
“这下好了,人已经开始排查,线索列得清清楚楚,十有八九已猜到是谁,就等锦衣卫核实印证。”
“太失体统了!”
马皇后伸手接过密函,匆匆扫过一眼,随手扔回案上:
“成!我安排得不好,那你来?”
“那几双暗中盯梢的眼睛,赶紧撤回来,别让苏先生误会咱们是在监视他!”
“你不是拍胸脯说万无一失?”
“怎么转头就露馅了?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老朱刚下令召回锦衣卫,正在庭院里晨练的苏慕便察觉出异样。
不用琢磨也知道,定是昨夜那桩差事惊动了皇帝,才一大早就忙不迭地收网。
“……这是怕我想多了?”
“手脚倒是麻利……我又没说什么……至于这么紧张?”
“人都撤光了……我往后想找个人跑个腿都难……不该勤快的时候瞎凑热闹……”
苏慕边收势边皱眉,嘴里低低嘟囔着。
话音未落,
门口忽传来一声清亮柔婉的问候:
“小女子拜见苏先生,”
徐妙云莲步轻移,款款而至,在苏慕跟前盈盈一福。
她尚未许人,又是魏国公府的嫡出小姐,并非寻常婢女,自然不必留宿在此。
苏慕对此毫不在意,方便别人,也省得自己麻烦;再说,他本就不靠人伺候起居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~小女子这就去烧热水,先生稍候。”
面对苏慕一贯的淡然,徐妙云已渐渐适应,应对从容许多,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拘谨忐忑。
不多时,她端着木盆、搭着素巾,稳稳返回。
“放这儿就行,辛苦了。”
苏慕目光未离前方,呼吸沉匀,拳风飒飒。
这段日子的调养与恢复,成效明显。虽远未达当年巅峰,但强身健体、防身自保,已然绰绰有余。
十世磨砺所得的底子,岂是花架子?以杀伐之技护己,真有点大材小用。
徐妙云看得暗暗心惊,
眼前这身形清瘦之人,竟能迸发出如此凌厉劲力;
那一招一式沉稳扎实,分明是浸淫武学多年的老手!
这……
文能执卷,武可开弓?
不仅自幼习武,还能通晓典籍?
未免太过惊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