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闻声回头,郑重拍了拍老兄弟的肩,长叹一声:
“算了。”
“以后留心些便是。”
“苏先生的学问,旷古罕有。初听不解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你啊,眼下就盼着闺女跟苏先生的好事能早日定下,那才是你这辈子捡着的最大便宜!”
“随口点拨你两句,就像今天这番即兴讲授,已是莫大的福分!”
“可千万不能再曲解圣贤本意了。要是把苏先生惹恼了……”
“咱跟你没完!”
话音落下,徐达神色一凛,立刻垂首躬身,深深作了一揖:
“是,陛下!”
“臣铭记于心!”
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,挥挥手,转身就要回宫。
明日才是正式授课日,讲的是《国运论》第三卷第二讲,万万不能缺席。
若非徐达心里没底非要亲自来看看,他这会儿早该坐在案前批阅奏章,把堆积的政务理顺,好安心听课。
“陛下?”
“这就走了?”
“不再多听一会儿?”
见徐达仍立在原地,意犹未尽,朱元璋忍俊不禁:
“怎么?”
“你还打算赖在苏先生这儿不走了?”
“赶紧走,别啰嗦!”
“机会多的是!”
“实在不行……让你家闺女……稍微往前凑一凑?”
“你懂咱的意思吧?”
徐达:“???”
那边君臣二人已启程返宫,这边苏慕起身伸了个懒腰,随意道:
“不必拘礼。”
“我府里没那么多繁文缛节。”
“今天就到这儿,贪多嚼不烂,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教。”
“你先去忙吧。”
“有事我再唤你。”
这话一出,徐妙云顿时心头一热,连忙欠身道:
“多谢先生倾囊相授!”
“小女子感激不尽!”
“容我一拜!”
说完,她敛神垂眸,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举止间满是敬重与信服。
苏慕没多言,只微微颔首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他清楚得很:培养人得循序渐进,急不得,硬来反而坏事,这门道他熟得很。
“对了,书房你随时可进。没事时翻翻书也好,总比干坐着强。”
徐妙云脚步一顿,眼眶微热,声音轻而柔:
“谢谢先生!”
待少女身影消失在门边,苏慕终于松了口气,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屋顶出神。
“钱的事摆平了……接下来,该找人开刀了。”
“不来找我,那我就去找他们。”
“扳倒江南士绅集团,才算没白来这一趟!”
此时江南士绅集团的嚣张气焰,还没完全冒头,恰恰是拔除这颗毒瘤的最佳窗口。
大明王朝覆灭的原因千头万绪,但其中一股关键推力,正是盘踞江南的士绅豪强。
自明初中后期起,江南的富庶便已显露无遗,丝绸巨贾、盐业巨头个个腰缠万贯,当地出身的官员也跟着水涨船高。单靠朝廷那点微薄俸禄,根本养不活一家老小,于是暗地里另辟财路,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。
久而久之,这群人拧成一股绳,建起了自己的人脉网与利益同盟。他们彼此勾连、内外串通,对上阳奉阴违,对下横征暴敛,联手架空皇权。官绅们钱袋子越来越鼓,可该交的税却轻得像没交一样。
可后来的大明皇帝,再没有朱元璋那种雷霆手段,抄家灭族、杀一儆百的狠劲儿早没了。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!
富人的银子掏不出来,就只能往穷人的骨头上刮!
官绅愈发肥硕,百姓日渐枯瘦,赋税却一年重过一年,恶性循环就此成型!
正是靠着这种损公肥私、竭泽而渔的做派,江南士绅集团亲手把大明一步步拖进了万丈深渊!
更可笑的是,改朝换代之际,这帮吃里扒外的家伙竟还幻想新主登基能给他们加官进爵、赏赐优渥……结果等来的却是,
清军铁骑踏破山河,扬州十日,刀光不歇,百万汉家儿女惨遭屠戮,尸堆如山,血流漂杵,连河道都被堵塞!
还不算那些投井自尽、闭门焚屋、躲进深山悬梁自尽的百姓。惨绝人寰的屠城之下,繁华锦绣的江南顷刻间化为焦土废墟;从前花影婆娑、垂柳依依的水乡小径,一夜之间成了血泊横流的修罗地狱!
想到此处,
苏慕眉头骤然锁紧,仿佛胸口压着一块烧红的铁锭,沉闷灼热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朱明天下,与我本无干系……”
“可华夏山河,不容异族染指!”
“大丈夫立世,顶天立地……”
“该出手时须出手!”
“我既为雪恨,更为护我衣冠!”
……
皇宫。
坤宁宫。
马皇后居所。
“妹子!”
“咱开窍了!”
“这回真是彻彻底底想明白了!”
“怪不得苏先生敢孤身直闯江南,并非莽撞送死,而是胜券在握!”
“简直神乎其技啊!”
朱元璋刚跨进门槛就嚷嚷开来,马皇后无奈摇头,忍住数落的念头,抬手示意左右退下。
“重八!”
“稳当些!”
“再喊大声点,怕整个紫宸宫都听见?”
“有话坐下来慢慢讲!”
“哪还有半分天子模样?”
“叫人看见,还不背地里笑话?”
几句温言软语,恰似一盆清水泼在火苗上,朱元璋顿时冷静几分,这才发觉自己失态。
他干笑两声遮掩尴尬,接过夫人递来的热茶,仰头灌了一大口:
“妹子,你不晓得!”
“你要是亲耳听见,保准比我更激动!”
“先生又给咱上了一堂硬课!”
“还把最精要的道理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咱!”
马皇后闻言,杏眼微睁,脱口而出:
“当真?”
“这回苏先生没埋怨你?”
“当然千真万确!”朱元璋美滋滋往椅子上一坐,双袖一抖,神采飞扬:
“埋怨咱啥?咱压根没登门叨扰!”
“先生是在给徐家姑娘授课,咱和天德就在隔壁悄悄听着呢!”
“讲得透亮,听得痛快!”
“说到底,多亏你出的主意,不然咱又错过一场真经了!”
看他一脸得意、毫不羞赧,马皇后翻了个白眼,却也拿他没办法。
不等她开口,朱元璋已迫不及待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,由小及大,事无巨细,原原本本复述讲课内容,还不忘把苏慕说过的话拎出来,添上几分光彩。
一口气说完,他不自觉挺直腰板,语气里满是炫耀:
“妹子,你觉得如何?”
马皇后张了张嘴,终究没接话,懒得较真,只淡声道:
“旷世奇才,令人折服……”
“或许,这便是先生敢于独闯龙潭的底气。”
“‘以众击寡’,‘分而歼之’……”
“妙极!”
话音未落,
“啪!”
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,乐得眼睛弯成月牙:
“就是这话!”
“哪怕以苏先生之能,要凭一己之力硬撼整个江南,也非易事。毕竟那些百年望族盘根错节,一旦联手,声势浩荡,谁敢轻视?”
“但!”
“拆散他们,各个击破,于先生而言,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!”
说着,他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苦笑:
“说到底,是咱低估了先生……”
“环环相扣,步步设局,恐怕从一开始,他就已布好全局,而后按部就班,稳扎稳打。”
“还有,先前先生炼出的‘白冰糖’,幸亏咱没多嘴去问……”
“成大事离不开真金白银,先生不是不愿求援,是不想让你为难,更不愿平白添你负担!”
“胸怀大义,自力更生,怎能不叫人敬佩?”
听完这一番自夸,马皇后抬手扶额,实在听不下去了,直言道:
“行了你!”
“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!”
“百官薪俸、三军粮饷、北垡军费,这些硬支出一分不能省。再把国库、内帑全算上,你现在手上,还能凑出多少现银?”
“求你有何用?”
“就算先生真开口,你能掏出多少钱来?”
她顿了顿,摇头叹道:
“苏先生走一步看百步,恐怕早就料到了!”
“这不是替你分忧,是嫌你力不从心!”
“还在这沾沾自喜,脸皮真厚!”
朱元璋:“……”
“差不多得了,奏本堆成山了,赶紧回去批阅。别赖这儿,你是想累垮老大不成?”
马皇后下了逐客令:
“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事就快走!”
“我要用苏先生教的【八面受敌读书法】静心读书,你别在这儿打岔!”
面对夫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,朱元璋脸上肌肉一紧,神色瞬息万变,窘迫两个字几乎要从眉宇间跳出来。“妹子!”
“你可别赶咱啊!”
“咱话还没说完呢!”
“有件顶要紧的事,得跟你合计合计!”
马皇后眉头微扬,语气里透着几分冷淡:
“说。”
朱元璋目光灼灼,语气沉稳有力:
“咱打算裁撤中书省!”
“彻底废掉丞相这个职位!”
话音刚落,屋内顿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。
惊雷乍起,震耳欲聋。
马皇后怔住,望向朱元璋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