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端来一盏新茶,顺手往他手里一塞,斜睨一眼,压低声音道: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刚有点苗头,就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人家指点的是老大,又不是你!”
“不是,咱真是纳闷了……”
“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?”
“好好听着不就完了,哪来这么多废话……”
话音落下,四下寂静无声。
朱元璋被呛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刚喝进嘴的茶水差点喷出来。
碍着晚辈在场,发作不得,又憋又臊,脸都涨红了。
再说回书房这边,
朱标下意识吸了口气,随即郑重颔首,声音坚定:
“是,苏师!”
“学生明白了!”
“手头没银没粮,兵马都调不动,还谈什么安民治国?”
“内忧外患齐至,国家已是风雨飘摇!”
“此事,万万轻忽不得!”
苏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太子确实比他老子强些,至少听得进话,不用反复掰扯。
一张白纸,没有旧框框,反而更好落笔。
“不错,正是如此。”
“眼下经济压力越来越大,财税制度非改不可……”
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,语调轻松了些:
“其实不复杂,还是我教过你们的‘老办法’,先把问题的根子揪出来,把现状摸透,难题自然就松动了。”
“调查研究就像‘十月怀胎’,解决问题才是‘一朝分娩’。”
“说到底,只要查清楚了,答案也就跟着出来了……”
不等朱标反应过来,苏慕笑了笑:
“要是靠瞎试、摸着石头过河,你耗得起几次折腾?”
“一个国家,经得起几回试错?”
“所以你得动脑子,别学你爹,想到哪干到哪……”
“大明虽没挂着‘包税制’的牌子,骨子里还在干包税的事儿,必须从上到下,彻底铲干净!”
“破局的法子也很直接:立马推行‘分税制’。”
墙外偷听的朱元璋猛地睁大双眼,立刻抓住这个新鲜词,眉心紧蹙,满脸疑惑:
分税制?
啥意思?
怎么分?
没等细想,他已挺直腰背,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。
“嗯!有意思了……”
“这位苏先生啊……肚子里还有多少货,是咱不知道的?”
“那倒是赶紧说啊!”
“非得藏着掖着,急死个人!”
马皇后闻声抬眼一瞥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……
……
“咕咚!”
朱标喉结上下一动,艰难咽下一口唾沫,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全是惊愕与难以置信:
“这……苏师?”
“分税制……究竟怎么分?”
“还请苏师明示!”
苏慕随意摆了摆手,示意太子莫急,先坐下说话,随后不疾不徐地开口:
“所谓分税制,说白了,就是中央和地方按既定比例,把税收切分成两块,各拿各的份额……”
“听着是不是跟包税制差不多?”
朱标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毫不遮掩的困惑,想点头又怕错,想摇头又没底气,整个人僵在那里,左右为难。
瞧见这副模样,苏慕也没再逼他,爽快接话解释:
“包税和分税,表面看着像,实则骨子里完全不同,形似神离,压根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第一点,包税包的是利润,分税分的是税!”
“税,才是国家正儿八经的财政来源!”
“不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,也不是横征暴敛压垮百姓,而是老百姓心甘情愿、普遍认可的规矩!”
“这话,站得住脚吧?”
朱标略一沉吟,缓缓点头。
“反过来,分利润,那就跟生意人合伙做生意一样,拉山头、讲排场,一心只图多捞钱……”
稍作停顿,苏慕接着道:
“再说盈亏这事,很多时候不就看账怎么记?”
“账面上干干净净,外头查不出破绽,皇帝也挑不出毛病,结果贪墨成风,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
“另外,税里头还有一个关键概念,叫【税痛】。”
“这个词,你怎么看?”
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“别光听,得动脑子。”
一听这话,朱标身子莫名一缩,笑得比哭还勉强,一举一动全是抵触。
答对了还好……答错了,挨训是轻的,怕的是被当面戳穿无知。
可问题是,真不知道啊!
自己琢磨出来的意思,八成跟先生想的根本不是一路!
但苏慕目光笃定,不容推脱。他默然片刻,只得硬着头皮起身,拱手道:
“回苏师。”
“学生以为……【税痛】,指的大概是税负轻重?”
“税轻,百姓日子安稳;税重,百姓活不下去。”
“绝不能让百姓背上过重的担子!”
话音刚落,他便忐忑不安地深深一揖。
苏慕轻轻摇头,及时纠正:
“不对。”
“它跟税额高低未必挂钩,关键在怎么收,方式不同,感受天差地别。”
话音落地,满室寂静。
跟税多税少关系不大?反而更取决于征收手法?
经这一提点,朱家父子心头一亮,恍然颔首,深以为然。
比起高税率,粗暴强征才真正寒人心,会让百姓彻底寒心,甚至留下一辈子抹不去的创痕。
元末那会儿,朱元璋亲眼见过官府是怎么催税的,不管地方死活,只盯着户部缺口,逼得百姓卖儿鬻女,填不满的窟窿全靠人命来堵。
坏事做尽,天怒人怨!
那段记忆,成了他少年时挥之不去的阴影,从此对贪官污吏、奸商巨贾恨入骨髓,半点容不得!
哪怕苏慕多次开导,他也始终走不出来。
或者说,根本不想走出来,不愿放下这份刻骨的恨。
想到这儿,朱元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。
“苏先生看事透亮……总能一眼揪住要害。”
“不像咱……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,几十年来,全是被情绪推着往前奔。”
“这【税痛】二字,先生一点拨,咱心里顿时敞亮了……”
“服气!”
马皇后听见朱元璋低声感慨,若有所悟,笑着拍了拍身边那只大手,柔声道:
“让老大跟着先生好好学。”
“准没错。”
“老大虽年轻,但性子沉稳、做事踏实,正好补你当年缺的那块板,如今又有苏先生手把手带。”
“将来必是明君圣主!”
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,朱元璋心头微暖,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:
“那是自然!”
“咱家的大儿子!”
“大明的储君!”
另一边。
见朱标又要肃容起身行礼,苏慕无奈抬手止住,示意不必如此拘谨。
不得不承认,论求学诚意,太子远胜朱棣。
唯一让人头疼的,是讲课才几句,他就忙着跪拜作揖,实在累人。
看得人眼晕!
“好,咱们继续往下讲。”
苏慕重新靠进椅背,顺手点了点桌上空着的茶盏。朱标立刻领会,快步上前,斟茶添水,伺候周到。
“打个比方,一把菜刀,标价二十文,其中十文是税。”
“顾客买刀时,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交了税。”
“这时候,【税痛】就很低。”
他接过茶盏,浅啜一口,语气平和:
“可如果菜刀只标十文,临到付钱,再额外加收十文‘税款’呢?”
“那瞬间,【税痛】就扑面而来。”
“这个说法,你能明白吗?”
朱标屏住呼吸,随即连连点头,声音放得极轻:
“所以……苏先生的意思是,要让【税痛】降到最低。”
“收税,就得润物无声。”
“用百姓愿意接受、不反感的方式去收。”
啪!
双掌轻击,清脆一声。
苏慕朗声一笑:
“正是如此!”
“你回头细翻两宋的财税记录,就能看出门道……”
“南宋末年,盐税竟占中央财政总收入的八成以上,实实在在撑起了两个王朝的运转。”
“税,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命脉!”
“可到了大明,你爹一边减农税,一边又把商税往下压;后来还在士绅推动下,商税一降再降。”
“这是打算干什么?”
“自断筋脉?”
顿了顿,苏慕继续道:
“商人赚钱靠运气,百姓挣钱靠苦力。表面看百姓缴的税少,实际上商人缴的税更少!”
“再加上你爹开国时对江南定下的严苛管制,直接把当地世家大族和朱家推得越来越远!”
“江南才俊辈出,山川秀美,可论起避税、躲税、抗税的手段,那是一等一的厉害!”
“本就惹恼了他们,居然还给了这么低的税率?”
“我实在想不通,你爹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?”
话音落下,四下寂静。
不光这边的朱标愣住了,连墙外的朱元璋也一时语塞,这才猛然意识到,又一处失策。
说到底,还是格局不够开阔。
他当时只想着商人税轻了,买卖才肯活络,国家百废待兴,自然就能快些走上正轨。
却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!
无商不奸!
这帮人本就没什么操守底线,再被宽松政策纵着,只会变本加厉。
等到哪天真要推行“官绅一体纳粮”,那就彻底没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