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收刀,缓缓转身,朝这边走来:
“你是同党?”
被压在地上的锦衣卫脖颈青筋暴起,啐出一口血沫:
“同你娘的党!”
“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毛头小子!”
“这里哪个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?”
“凭什么受你这口恶气!”
“叛徒又怎样?”
“叛徒就该被你一刀刀剐?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代天执法?”
“有本事,把老子也片了!”
苏慕静静听完,唇角微扬,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手起刀落,右臂齐肩而断!
随即,他快步走向徐妙云,俯身一揽,将香汗浸透衣衫的少女稳稳抱起。
面对横刀拦路的锦衣卫,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
“挡我者,死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话音落地,四下哗然。
皇宫。
奉天殿。
朱元璋刚接到苏慕遇险的消息,脸色骤变。
“你说什么!”
“苏慕如何了!”
见皇帝勃然震怒,阶下披甲将士顿时浑身一凛,急忙躬身禀报:
“回陛下……”
“苏慕无碍!”
“但……”
一百一十
“魏国公家大小姐的情形……怕是不太妙……”
“听现场百姓讲……是替苏慕硬生生挡下那一刀!”
“刀尖从前腹穿入,后腰透出,血淌得止不住!”
话音刚落,
砰!
一声闷响炸开!
朱元璋脚下一踹,面前的紫檀案几轰然翻倒,他此刻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,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。
谁也没料到,应天府竟还窝着刺客!
这已是第二次,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亮刀行凶!
若非徐妙云豁出性命扑过去,后果不堪设想!
可万一徐家这个大丫头有个好歹……自己拿什么脸去见徐达那个老兄弟?
“放肆!”
“反了天了!”
“来人!”
“传朕口谕!”
他双目赤红,声如惊雷:
“太医院所有御医,即刻赶往秦淮河畔救人!”
“不管死活,务必抢回来!”
“救不活,满门抄斩,株连九族!”
听罢,报信的兵士双腿发软,筛糠似的抖个不停,喉咙发紧,半个“不”字都不敢冒出来。
洪武帝的雷霆手段,天下谁不怵?
说灭九族,就真灭九族,没半分回旋余地!
眼下只盼徐家大小姐吉人天相……否则,又要尸横遍野、血染青石!
还不等他跪地接旨,朱元璋又是一声怒吼:
“把行凶的刺客,给朕拖上来!”
“朕要亲手审!”
“先前贴身护卫苏慕的锦衣卫,全部拿下,押进诏狱,按军法从严处置!”
兵士喉结滚动,冷汗浸透后背,脑袋垂得更低,声音发颤: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那名得手的刺客……恐怕……上不了殿了……”
“其余十三人……全被苏慕挑断四肢筋脉,又刺穿腋下要害……眼下已有九人失血毙命,伤重不治……”
“剩下四个……也只剩一口气吊着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您……还要亲自过目吗?”
这话一出,朱元璋眼神骤然一沉,迅速从话缝里揪住异样。
他大步跨下丹陛,靴底踏得金砖嗡嗡震响,直逼到兵士跟前,居高俯视:
“上不了殿?什么意思?”
“哪怕只剩一副骨头架子,也得给朕抬进宫来!”
“吃了熊心豹胆?!”
“朕要将他剁成肉泥!”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兵士额头汗珠滚落,心几乎跳出口腔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……动手那人……真……真抬不来了!”
“他被苏慕……当场剥皮剔肉……只剩半副骨架立在原地!”
“场面惨烈至极……怕污了圣眼,不敢往宫里送……”
“陛下三思啊!”
满殿死寂。
纵使朱元璋一生阅尽屠戮,此刻也不由头皮一紧,倒抽一口冷气。
活剥?真能下手?
这苏慕,下手是真狠!
怪不得老四总说他是“最不像先生的先生”……
这话,一点没夸过头!
再一细想,
那小子身形清瘦,肩不宽、臂不粗,怎么看都不像习武之人,却能在瞬息之间反制刺客、血洗当场……
他身上,到底还藏着多少没人摸清的底牌?
想到这儿,朱元璋长叹一声,终是松了攥紧的拳头。
“罢了。”
“此事交毛骧彻查。”
“速召妹子、老大、老四入宫!”
“备马,出宫!”
见皇帝面色稍缓,兵士这才战战兢兢叩首,迟疑片刻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禀陛下……还有一事……尚未启奏……”
“求陛下以龙体为重,莫因小事动怒伤神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朱元璋脸色骤然阴沉如铁,杀气腾腾。
他弯腰伸手,一把攥住兵士发髻,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!
“讲!”
“再啰嗦一句,砍你脑袋!”
“是……是!陛下!”
兵士深吸一口气,强压慌乱:
“那名得手的刺客……原是锦衣卫内鬼!”
“另有一人……见不得苏慕那般凌厉的手段,当场出手‘送’同僚痛快归西,还……”
“指着苏慕鼻子骂,言语极尽挑衅……”
“右臂,被当场斩断!”
听完,朱元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太阳穴上血管突突狂跳。
做梦都没想到,身边出了叛徒!
锦衣卫是他亲手挑、亲手训、亲手掌的刀,如今这把刀,竟差点捅向自己最看重的人!
“叫毛骧!立刻滚来见朕!”
“马上!现在!”
他牙关咬得死紧,原本打算留李善长、胡惟庸些时日,待蛛丝马迹收齐,再一网打尽……
可眼下,
改主意了!
……
……
就在朱元璋于宫中雷霆震怒之时,太医院御医已策马奔出宫门。
应天府另一头,秦淮河畔。
苏慕的宅子。
门窗紧闭,鸦雀无声。
徐妙云赤身躺在榻上,早已昏死过去。能撑着一口气被背回来,已是咬碎牙关才挣来的。
就连苏慕也不得不承认,将门虎女,骨头是真硬。
换作寻常闺秀,怕早哭晕在半路,涕泪横流,喊破喉咙。
他没心思多看一眼少女玲珑匀称的身子。
拎来一坛烧刀子酒,火速翻出药箱,俯身清理伤口。
虽失血不少,指尖触上去凉得吓人,但万幸没伤及脏腑,养些日子,便能复原如初。
清洗、消毒、缝合。
他动作利落干脆,针尖稳得像生了根,连她偶尔无意识的呻吟都未曾扰他一分。
说起来,昏过去倒是省事,不然还得临时配点麻沸散,费工夫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“呼,”
见少女的呼吸慢慢平复,苏慕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抬手抹去额头沁出的细汗。
好在有惊无险,病情没再往坏处走。
他轻轻拉过被角,将徐妙云严严实实裹好,这才松了口气,在床边坐下,低声道:
“何苦来哉?”
“我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债……”
话音刚落,苏慕这边还没缓过神,太医院一干老御医已陆续赶至秦淮河畔的府邸。
起初,他对这些须发皆白的老者还算礼让,毕竟年岁摆在那里,哪怕心里憋着火,也不至于当场甩脸子,面子给得足足的。
谁知这群老大人竟一个比一个难缠,死活不肯离去,非要亲眼瞧瞧徐妙云的伤势。事关九族性命,谁敢掉以轻心?
更有几个倚老卖老的,竟当面端起架子训起人来:先质疑他用药是否妥当,再否定施治手段是否合矩,最后干脆拿年纪说事,冷嘲热讽他乳臭未干。
若非朱家父子及时赶到,这群老家伙怕是真得横着抬出去。
“滚!”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”
“罚俸三月,廷杖二十!”
“还不跪下!”
“给苏先生赔罪!”
朱元璋此刻怒不可遏,众御医却全懵了,莫名其妙差点抄家灭族,连病人影子都没见着,又挨了罚,这究竟是撞上了哪门子霉运?
眼前这个年轻人,到底什么来头?
竟能让陛下如此震怒、如此袒护?
众人面面相觑,正迟疑不定时,太子朱标忽然开口,声音没了往日的温润和煦,只剩寒霜覆面:
“陛下的话,你们听不见?”
“孤是不是还得再说一遍?”
“跪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再不敢耽搁,齐刷刷伏地叩首,抖着手向苏慕请罪,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,反倒显得格外滑稽。
可苏慕眼皮都未抬一下,背手转身,迈步就走,只留下满屋愕然,彼此大眼瞪小眼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还愣着?”
“滚!”
这时,随行而来的朱棣破口吼出一声,随即急步追上前方的苏慕:
“苏先生!”
“您还好吧?”
“有没有哪儿受伤?”
朱棣听说此事,肺都快气炸了,赶来路上马鞭甩断两根,唯恐恩师出了半点闪失。
那天行刑的场面,至今还在他脑中反复翻腾!
“闭嘴。”
苏慕食指抵唇,示意他噤声,随即朝离主屋稍远的偏厅走去。
“哦,好……”朱棣见他面色阴沉,立刻收声,垂首敛目,亦步亦趋跟在身后。
另一边,送走太医院一众老御医后,朱标立即调来甲胄森严的亲兵把守大门,凡形迹可疑者靠近,格杀勿论,无需请示!
安排妥当,他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微颤的老父:
“父皇,请,”
朱元璋暗暗吸了口气,强压胸中翻涌的怒意,竭力不叫自己失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