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苏慕本就是穿来的，带着前世的历史滤镜，对古人常有先入为主的偏见。
徒有虚名者，他见得太多；
反倒是那些青史留名的奇女子，一个个气度不凡、风骨动人，令人回味再三。
想到这儿，他不禁摇头一笑，随即正色看向眼前满眼热切的少女，语气平静如水：
“哦？”
“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有凭有据，逻辑也顺……”
“嗯，不错。”
徐妙云刚扬起一丝笑意，苏慕下一句便让她笑容僵在脸上：
“你说了这么多，就不怕我灭口？”
“我记得提醒过不止一次，不该知道的事，别硬往里凑，否则害人害己，连累自己都不知怎么死的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是活够了？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静得连烛火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徐妙云本能地一颤，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全是错愕，心口仿佛被人攥紧，喘不过气来。
可她竟不惧生死，只觉眼前之人眉宇清朗、气韵出尘，越看越像传说中的谪仙临凡，
原来，自己猜对了！
苏慕，真是仙人下界！
沉默片刻。
面对那双亮得灼人、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睛，苏慕无奈长叹，终究没再逗她。
本想吓唬一下小姑娘，谁知人家压根不怕。
是将门虎女胆气过人？
还是初生牛犊，根本不知怕为何物？
“行了，别盯着看了。”
“玩笑到此为止。”
“我不是你嘴里的下凡仙人，只是比你们多读了几本书、多懂些门道的普通人罢了。”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轻轻点了点她额头，笑着道：
“打住。”
“别再胡思乱想了。”
“我看你是养得太闲了。”
“闲得开始琢磨我是谁。”
“这样，等你身子全好了，午间抚琴，晚间习舞，其余时辰，给我抄书！”
“一刻也不能松懈！”
“记住了？”
徐妙云：“？？？”
只见她满脸茫然，委屈又失落，一手捂着被点过的额头，张了张嘴，愣是没发出一个音。
而她并不知晓，苏慕岂会轻易吐露真实来历？
江湖上打滚这么多年，这点分寸他比谁都清楚。
虽说近朱者赤，可谨慎些总没错。
“自曝身份”这招，他早试过不止一回，
费劲巴拉说破，结果呢？没人信，信了也不当回事，最后反倒惹来一堆麻烦。
与天争命，与世角力，本来就是一场硬仗，哪有什么捷径可抄？
“嗯，那我就当你答应了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别乱动，乖乖躺着。”
“看你听课挺用心的，今天特地给你加点料……”
苏慕轻巧地岔开话头，生怕这小丫头真察觉出什么端倪，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，解释起来也够费劲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话音未落，他已走到床边坐下，直奔主题：
“别仗着脑子灵光，就老想插手那些远超自己分量的事。”
“说白了，你这些灵机一动，终究是小机巧，上不了真正的大台面……”
“人这辈子能不能顿悟，有时就在电光石火那一刹那。”
徐妙云嘴唇微启，欲言又止，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，再不敢随意插话。
“唯有真正醒过来的人，才摸得到世间最深的欢喜……”
“不知你，可曾触到过？”
“这堂课，咱们聊一聊……”
“大道的真相：人生至乐！”
苏慕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与悠然的白云，语气里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：
“人这一生，真有顶峰般的快乐吗？”
“那种快乐，到底长什么样？”
“你要怎么走，才能靠近它？”
“又要怎么避，才能绕开苦楚？”
“该靠近什么，该松开什么？”
“该珍重什么，该放下什么？”
“有人一听就茫然失措，也有人听了嗤之以鼻……”
“可这些问题，其实并不玄虚，也不可笑。”
苏慕眉梢微蹙，轻轻一叹：
“那么，你眼中的世俗之乐……”
“又是什么？”
面对提问，徐妙云沉思片刻，缓缓答道：
“世俗的快乐……”
“眼下世人追捧的，无非是钱财、权位、声望和名头。”
“他们觉得快活，是身子硬朗，饭食丰足，居所华美，出身高贵。”
“而厌恶的，是穷困潦倒、身份低微、命短早夭、背负恶名……”
“这些，就是世间的爱憎取舍！”
听完，苏慕略略颔首，算是认可，随即反问：
“这些确实是摆在明面上的常识……”
“可，真是这样吗？”
“这……”徐妙云一时语塞，迟疑片刻，诚恳低头道：
“小女子见识浅薄，恳请先生指点。”
毕竟她不是头回听苏慕讲课了，对方的答案，向来跳脱常理、颠覆认知。
与其贸然开口闹笑话，不如静心听下去。
“放松些，就是随便聊聊……”
苏慕随意摆了摆手：
“盯着这些东西打转的人，大致分四类。”
“第一类，没得到的，整天为求不得而黯然神伤。”
“第二类，已拥有的，日夜忧心哪天会失去。”
“第三类，本没有，千辛万苦得手后，反而提心吊胆。”
“第四类，曾经拥有，一旦失去，便如坠深渊。”
“这么一看……”
“世人拼死追逐的，不恰恰是苦根子么？”
这话一出，徐妙云下意识屏住呼吸，心神又被狠狠撼动了一回。
瞠目结舌，哑口无言。
仿佛从小被灌进脑子里的道理，此刻正一块块崩塌剥落。
见她这副模样，苏慕笑了笑，没再打趣，接着说道：
“你们眼里至高无上的欢愉，往往裹着更锋利的痛楚……”
“所以人间才处处是哀伤，时时有惶恐。”
“哀伤的人多，惶恐的人少。”
“攒下远超自己福分的财富，多出来的部分，就成了灾祸；爬上远超自己能力的位置，便得日日提防站不稳、保不住。”
“这话，你能听懂吗？”
徐妙云若有所思，轻轻点头，忍不住追问：
“那……难道只能做个一贫如洗的人？”
“或甘愿一辈子低人一等？”
苏慕闻言摇头一笑，断然否道：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忧惧本就是生命自带的影子，哪怕活到彭祖那般高寿，照样要琢磨哪天大限将至。”
“一个忠臣眼里，天下太平便是最大慰藉，所以他敢冒死直谏暴君，甚至愿以性命相殉。”
“这样的举动，算对？还是错？是乐？还是苦？”
他顿了顿，见少女眉头紧锁，索性不再卖关子，自问自答：
“若说是对，他却丢了性命；”
“若说是错，却换来了千万人的生路。”
“比如比干，因劝纣王被剖心而死，千百年来都被奉为忠烈典范；而交出兵权的蒙恬，反倒常被人说成愚忠……”
“于是有人说：忠言若不被采纳，不如退一步抽身而退，至少能保全性命。”
话锋一转，苏慕忽然道：
“可倘若他们都不开口劝谏，谁还记得什么是忠？谁还传颂这份气节？”
“那这选择，究竟算对，还是错？”
“是乐，还是苦？”
此言一落，徐妙云愈发困惑，略显吃力地撑起身子，坐正了些，认真开口：
“苏先生……”
“小女子实在不解。”
“照这般说来，世上莫非压根儿没有真正的至乐？”
“抑或，所谓快乐，天生就拴着同等分量的苦？”
“小女子愚钝。”
“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苏慕起身，一手托住她后背，一手揽住膝弯，将她轻轻抱起，顺势往上挪了挪，让她靠得更稳、更舒展。
肌肤相触的一瞬，徐妙云脸颊骤然绯红，连耳根都烧了起来，浑身微微发烫，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。
苏慕见状，无奈叹了口气，心里却也坦然承认：含苞初绽的少女，杀伤力确实不容小觑。
静默片刻，他深深吸了口气，敛神凝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。
“现在大家拼命追逐的东西，我真说不准那算不算快乐……”
“以前有人告诉我，咬紧牙关往前冲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股狠劲，就是人活一世最痛快的滋味。”
“可我心里，却压根儿尝不到这种痛快。”
“等到真放下了，也并不觉得难受。”
“所以我觉得，‘顺其自然’才是真正的自在……”
“顺其自然？”徐妙云一脸茫然。
“对，就是顺其自然……”
苏慕扯出一丝淡笑：“可惜在旁人眼里，这看似轻飘飘的‘顺其自然’，反而是最煎熬的苦事。”
“我这不是跟整个世道对着干嘛！”
“后来我才真正懂了，【至乐无乐】，【至誉无誉】……”
“顶峰的快乐，恰恰是心无挂碍；最高的名声，反倒不留痕迹。”
“古时候那些通透彻悟的人早讲明白了：人这一生，最要紧的是保全本真；而唯有顺其自然，才能守住这份本真。”
“天的顺其自然，是澄澈空明；地的顺其自然，是厚重沉静；天地合于一理，才滋养万物生生不息……”
“而万物各安其性、各循其道，才铺展出眼前这个鲜活的世界。”
“天地之所以清宁，正因它不存私念、不生贪欲，看似什么都没做，实则无所不能为。可人呢……”
“想做到这样？”
“谈何容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