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徐妙云点头，他才继续：
“那我们就从生死，这最根本、最沉重的‘外物’说起……”
“生，是死的起点；死，也是生的开端。谁又能真正划清它们的界限？”
“若生死本是一体两面，又何必畏死如虎？”
“世人贪得厌失，喜新厌旧，爱鲜活而恶朽败；可圣人却视腐朽为奇崛，化神奇为寻常。”
“如此，万物齐一，生死无别，好坏不分，内外不隔。”
“能平视一切存在，能如大道一般不偏不倚、不亲不疏……这才窥见万有的幽微真意。”
听至此处，
徐妙云眸光一闪，脱口接道：
“所以……无为谓得道，正因他与大道同体，不分彼此，故而无话可说？”
“狂屈近道，是因他虽在尘世，却早已忘了分别之心；临要说时，才发现万语千言都落不到实处？”
“黄帝呢，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满者，道理他懂，可真要放下功名、舍弃执念，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……”
“至于‘知’，不过是你我这般寻常求道者：心存好恶，执于取舍，念头一起，欲望便生，不知不觉，已离大道越来越远。”
“就像我一样……拼命追寻，反而越走越偏。”
听完这番剖白，苏慕略感意外，多看了她两眼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：
“不错，正是如此。”
“总结得极准。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
面对这毫不吝啬的肯定，徐妙云脸颊微热，耳根泛红，不由垂首避开目光，声音细若游丝：
“先生谬赞了……”
“小女子实在愧不敢当。”
“全是先生指引有方。”
“嗯……多谢先生！”
瞧她羞赧模样，苏慕不禁摇头莞尔，也不再打趣，只淡淡道：
“好就是好，差就是差。”
“你既已入我门下，更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。”
“相反，我对你的要求，只会比旁人更严、更细……”
“听懂了吗？”
徐妙云立刻绷直身子，神情肃然，乖巧点头，半点不敢讨价还价。
片刻寂静。
春天的细雨悄然浸润大地，昭示着岁月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可每逢此时，孔夫子心中总泛起一阵难以平复的焦灼……
苏慕略作停顿，接着说道：
“他渐渐悟到，人不过是天地间匆匆来去的旅人，于是专程拜访道家宗师老子，恳请指点‘道’的真谛。”
“老子对孔子说：你先静心斋戒，卸下满腹才学，放下所有成见，涤荡心神，我无法为你描摹‘道’的样貌，只能尽力勾勒它的轮廓……”
“世间光明，由幽暗中萌生；有形之物，自无形中化育；形体既立，精神随之而起。”
“由此，森罗万象才得以纷然呈现！”
徐妙云深深吸了口气，贝齿轻咬下唇，眼神灼灼，专注得近乎屏息。
“而驱动整个世界流转不息的，正是那个不可捉摸的‘道’。它无声无迹，我们既寻不到它的来路，也看不见它的去向……”
苏慕伸了个懒腰，踱步至窗前，轻叹一声：
“天若失道，便难显高远；地若失道，便难展广袤；日月依凭它运转不息，万物赖它生生不息。”
“那冥冥中孕育万有的根本法则，或许正是‘道’最真实的身影……”
“世人总爱分出虚实、执着于名利权势，却冷落了内心；可所谓‘真实’，未必就是眼见为实。”
“典籍上的字句，也不等于真理本身！”
“圣人早已超越虚实之界，在混沌未开处直抵‘道’的核心。”
“今天得一点，明日失一分，人们就在这样的得失拉扯中摇摆不定……”
“倘若能抵达‘得而不喜，失而不忧’的境地，才算真正触到了‘道’的门扉！”
见徐妙云眉心微蹙、神色凝重，苏慕放慢语速，温声说道：
“我们生于天地之间，承自然之气，聚五行之精，凝成这般独特之形，便唤作‘人’。”
“可这副形骸终将归还本源。说到底，人的聚合与消散，不过是一场偶然的际会……”
“有人寿长，有人命短，但放在天地尺度里，又能差出多少？”
“不过转瞬之间罢了，何须费神分辨唐尧之贤、夏桀之暴？”
“瓜藤与果树各不相同，却都循着同一套生长节律；人间虽更繁复，相貌各异、贫富悬殊，可背后运行的规律，其实如出一辙。”
苏慕语气沉稳，条理分明：
“在这充满张力的世界里，懂得调和、顺势而为……说到底，这就是‘德’！”
“不强求、不妄动，随顺自然而无所不适，这才是‘道’！”
“把‘德’与‘道’投射到王朝更替之中，兴衰起伏的脉络，也就一目了然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徐妙云心头一震，倒抽一口冷气，望向苏慕的眼神里满是惊愕与震撼。
她刚想开口追问，
苏慕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已再度响起：
“人在天地之间，如同白驹掠过缝隙，倏忽而已。生，是自然而来；死，是自然而去。生死两端，皆为造化之变。”
“世人常为死亡哀恸悲泣，却不知万物本为一体。死亡，不过是挣脱形骸拘束，返归初始本然。”
“俗世里的争执喧嚷，大多源于眼界所限，斤斤计较何为贫、何为富；何为善、何为恶……”
苏慕轻轻摇头：
“这些，从来不是得道者挂怀之事。”
“善恶本就随时代流转而变动，因立场不同而各异。人生数十载，只要规矩稍改，是非黑白便可能彻底翻转。”
“又何必固守某一刻的是非判断？”
徐妙云嘴唇微张，欲言又止，仿佛在混沌中瞥见一丝微光，却一时抓不住、说不出……
默然片刻，她略带懊恼地叹了口气：
“苏先生说得极是……”
“小女子修为尚浅，竟妄图参透圣人之思，实在太过冒昧。”
“确是不自量力。”
“让您见笑了……”
见她神情黯然、百味杂陈，苏慕面色如常，并未宽慰，只顺势引向更深一层：
“无妨。”
“来，回到你最初的那个问题。”
“大道就在蝼蚁身上。若你还不能领会，那它就在田埂边的野草里，或在屋檐下的碎瓦中……”
徐妙云闻言，顿时瞠目结舌，脱口而出：
“啊？”
“怎地越说越低微了？”
苏慕莞尔一笑：
“那不如，就在你方才经过的茅厕之中？”
徐妙云：“？？？”
“你这一问，本身就已经背离大道了。”
“从前有个叫‘获’的官吏，向屠夫请教猪肉肥瘦，屠夫答他：按猪腿，越往下压，越能探知实情……”
“所以，你不必死盯某一样东西，也无需非把它想得多宏大、多玄奥。”
苏慕离开窗边，推开房门，作最后点拨：
“大道无所不在！”
“充盈于每一寸空间！”
“它就像最质朴的箴言，跨越朝代，历久弥新……”
“生养万物的‘道’，与万物之间本无界限；万物之间的差别，只是人心所设的分别。”
“那不过是表象不同罢了。”
“其本质，毫无二致。”
“你认定的增减，并非真实增减；你感知的聚散，也非真正聚散。”
“你想认识世界，就不得不借助概念；可创造概念的人心里清楚，概念永远无法等同于世界本身。”
苏慕回眸一笑：
“……所以啊，你呀，还是太嫩了。”
“推倒重来吧。”
听罢这似笑非笑的点拨，徐妙云脸颊微微发烫，羞赧难当，不由得垂下了头。
恰如步履未稳，便急于奔跑；既未打牢根基，也未经反复锤炼，结果自然水到不成渠。
“探寻真相……构建框架……却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框架……”
徐妙云低声重复着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，仍没参透其中的深意，只觉自己见识有限，始终追不上苏慕的思维节奏。
“苏先生？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小女子该从何处入手，才算恰当？”
“放下成见，重新打量自己……”
“不再急于求成，转而一步一个脚印？”
“反复掂量得失，不过是给自己套上一道又一道绳索；唯有抵达‘无执’之境，才可能真正跨出那一步。”
望着少女专注而恳切的模样，苏慕无奈地牵了牵嘴角，却也实在拿她没办法，道理向来直白，可践行起来，哪有那么容易？
想真正看清这世界的本来面目，无异于触碰它的底线。
有时，哪怕只是短短一瞬、一刻、一天，在某个特殊节点上，人会突然通明澄澈，仿佛洞悉万物规律，手握天地脉动。
可转眼之间，就像被一层薄雾悄然裹住，明明感觉哪里不对，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丝异样。
求真之路，从来苦涩难言，也正因如此，它才被称作觉醒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想到这里，苏慕不自觉地扯出一丝苦笑，前几世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与不甘，又一次浮上心头，只剩一声无声叹息：命运弄人，何其残酷。
“大道本无相，亦无所不在……”
“等你挣脱这些僵化的条框，自然就懂什么叫大道。”
“当年颜渊问孔子：您常说‘不迎不送’，这话究竟何解？”
“你来答一答。”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考校，徐妙云微微一怔，连忙敛神静气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