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朱樉斩钉截铁的进言，朱元璋眉头紧锁，眼神里满是失望。
表面看条理清晰，实则火气压过了脑子，处处裹挟着个人意气。
狂傲轻敌，目中无人。
压根没抓住症结所在。
杀人容易，一句话的事；可杀人的目的，是为了铲除祸根。若根还在，砍再多枝叶也是白费力气。
这道理，苏慕早反复叮嘱过。
说到底，朱元璋布这个局，从头就没打算只抓一个敏敏帖木儿，他真正盯上的，是远遁漠北的北元王庭！
事有两面，危中藏机！
只要用好敏敏帖木儿这枚棋子，彻底扳倒王保保，剿灭北元余孽，指日可待！
就算事态未如所愿，也毫无损失。
这才是稳操胜券的布局！
朱元璋跟着苏慕学了这么久，若还拎不清轻重，岂不真成了开国昏君？
沉默片刻。
“老二啊……川。”
“儿臣在！请父皇训示！”朱樉退后半步，深深躬身。
“你知道，你跟老四比，差在哪吗？”
朱樉猝不及防，当场怔住，眉间写满茫然。
我跟老四比？
差在哪？
这话从何说起！
若说不如大哥朱标，他心服口服；可若说比不上老四，他实在难以接受。
自己再不济，总也强过老四吧？
老四素来荒唐，声名狼藉，宫里宫外谁人不知？我怎会不如他？！
见朱樉面色阴沉、眉头紧锁，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，终究没再苛责，只语重心长道：
“过来坐下。”
“别傻站着。”
“咱不是说你本事不如老四，是说你这性子，不如你弟弟……”
“其实你俩倒有几分相似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，有仇必报。”
“但，”
“老四比你更懂人心，更知冷暖。”
“这话，你听明白了么？”
朱樉听得一头雾水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出声，虽心里不服，却不敢顶撞，只咬牙点头，默默咽下这番话。
朱元璋轻轻摇头，放下毛笔，合上尚未批完的奏章，神情转为郑重：
“老二，你也别不服气。”
“咱说的是实话，你不能光点头，还得记到心里去！”
“你们都是咱亲生的儿子，同一个娘胎里出来，吃同一口奶水长大，手心手背都是肉。咱没偏谁，也没贬谁。”
“只是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面对父亲少有的温和语气，朱樉本能屏住呼吸，忙不迭应下，表示明白父皇的苦心。
毕竟在他记忆里，父子俩已多年未曾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心了，通常聊不了几句，火药味就浓了，最后稀里糊涂挨顿训斥。
当儿子的能怎样？
忍着呗！
今天大概也逃不过这一遭！
“咱就拿最简单的一件事来说，你细细琢磨……”
稍作停顿，朱元璋接着道：
“当初咱要严办苏先生，老四为此跟咱硬扛了不少回，七分不服，八分不忿，非要争个明白！”
“苏先生虽非我朱氏血脉，可他对老四有救命之恩，老四便一直记在心里，哪怕因此跟家里人拧着来，也在所不惜。”
“这才叫情义！”
朱元璋望着一脸震惊的朱樉，嘴角微扬：
“再往深里说，就算当年苏先生真是个江湖术士，装神弄鬼，咱也不会因此重罚老四。”
“重情重义，才是真汉子；这份骨气，刻在我朱家人的骨头缝里，什么时候都不能丢，丢了这个，人就空了，跟牲口没两样！”
“见识、学问、本事、格局，这些都能慢慢练、慢慢长；可若根子坏了，再怎么补也扶不正。”
“可你呢？……连结发妻子都不信，还巴不得她早些没了？”
朱元璋轻轻一叹，声音里透着疲惫：
“咱不是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短，是告诉你，大丈夫该扛的要扛，该放的得放！”
“咱朱家人，不是冷心冷肺的屠夫！”
“再说，你是个男人，护住自己的媳妇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！”
“你老子当年为你娘，刀山火海都闯过，命差点撂在凤阳！”
“咱抱怨过一句没有？”
“你呢？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朱樉脸涨得通红，手脚僵硬，脑子乱成一团，终于绷不住了：
“父皇！”
“那个背弃朱家的贱人，怎配跟母后相提并论！”
“若她还有半分人样，儿臣岂会袖手旁观？”
朱元璋听着这番高声争辩，耐性一点点磨尽，目光陡然凌厉，如刀出鞘：
“胡扯！”
“还敢嘴硬！”
“你真是这么想的？”
“你是怕她把你拖下水！”
“只想着自保脱身！”
“咱说错你了？”
朱樉：“……”
心思被当场揭穿，他脸上血色尽失，羞耻感直冲头顶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
确实如此，他打心底只想立刻撇清干系，断得干干净净，管她冤不冤、真不真，先保住自己再说。
死道友，不死贫道！
为一个女人搭上自己？不值当！更何况，还是蒙元那边的人！
可万万没想到，父皇竟毫不留情撕开这层遮羞布，还拿老四来压他？
这是什么道理！
想到这儿，朱樉心头一沉，整个人像坠入冰窟。可面对父亲积威多年的眼神，他连抬眼都不敢，更别提顶嘴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儿臣并非无情无义……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见他支吾难言，朱元璋缓缓摇头，语气转为平和：
“罢了。”
“也不必向咱解释……”
“你以朱家大局为重，本身没错。”
“咱找你谈这一回，只盼你能挺起脊梁，堂堂正正做个男人，你是大明秦王，是咱的儿子，就得有这份气概！”
“天塌下来，又有何惧？”
“上有咱替你兜着，下有你大哥撑着，实在不行，还有你娘给你撑腰，你还怕什么？”
说着，朱元璋用力拍了拍朱樉肩头，一字一句，沉稳有力：
“去做你认定对的事！”
“没人会怪你！”
“包括咱！”
“这次就当警醒，往后多留心，也学学老四。你们兄弟俩脾气相像，老四虽不如你老练，可比你敢担事、肯扛事！”
“担当与责任，是一个男人立身的根本！”
“咱盼着你早点明白！”
“越早越好！”
“等你真正懂了什么叫担当，什么叫责任，才算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王！”
“一个能永镇西北、威名远播的王！”
朱元璋顿了顿，神情略显黯然：
“到那时，咱跟你娘……九泉之下，也能安心闭眼了。”
“你们几个兄弟，取长补短、彼此照应、同心协力，才能替咱守住这万里河山！”
“对了，以后遇上拿不准的事，尽管去找苏先生请教。放下脸面，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“连咱都能俯下身子听他讲道理，你一个小辈，还端着架子？”
“怎么？”
“你比咱还难请？”
“是这个意思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朱樉连忙摆手，头摇得像风中芦苇，半个字也不敢接，心里却五味杂陈，堵得慌。
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憋闷。
大哥将来是要坐龙椅的，自己才是兄弟中最早封王、最被寄予厚望的那个，父皇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教的。
可如今，竟要他低头向老四看齐？
这算哪门子事！
自从苏慕进了应天府，这座城就没消停过，大事小事接连不断，说他是个扫把星也不冤！
如今倒好，连累自己挨训不说，还要反过来向他讨教？
我还能再窝囊点吗？！
整个朱家围着一个人收拾烂摊子，到底是那人有问题，还是咱们太惯着他？
你真是天生克星啊？
怎么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！
朱樉越想越恼，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。
但他深吸一口气，硬生生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，脸上挤出一丝温顺笑意，嘴上说着朱元璋最想听的话：
“爹，儿子记住了。”
“请您放心。”
“儿子一定加倍用心，绝不辜负您的栽培！”
“做个孝顺的好儿子，当个称职的好王爷，为您，也为大哥，分忧解难，尽心尽力！”
“儿子知错了！”
“请父皇责罚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双膝落地，额头触地，行的是最郑重的大礼，一举一动，恭敬至极。
朱元璋看在眼里，眼中掠过一丝暖意，轻轻颔首。
他对儿子这番表态很是满意，也真切体会到，孩子长大了，不用吼、不用骂，只要把道理讲透，他们自有判断，自有分寸。
这，正是苏慕教他的法子。
这样一来，既不会用力过猛伤了筋骨，也不会激出怨气埋下祸根，更不会把人天生的灵光给生生压没了。
妙极！
妙到难以言表！
可他哪里知道，朱樉不过是摆个姿态，敷衍老父亲几句训诫罢了，压根儿没往心里去，反倒把所有麻烦都算在了苏慕头上。
沉默片刻。
“免礼！”
“快起来吧……”
朱元璋大手一挥，利落又爽快，朝跪在地上的儿子示意起身，脸上喜色毫不遮掩，话匣子也一下子打开了：
“你能这么想，咱心里头最踏实！”
“人活一世，不过转眼工夫……”
“你不低头苦干、奋起直追，自然就落在别人后头；与其唉声叹气、自怜自艾，不如挺起胸膛、大步向前！”
“咱都当上皇帝了，每天还得捧着书本学，你们这些毛头小子，还有什么理由懈怠？”
“洒脱不羁和谦逊好学，根本不是一对冤家，虚心请教，正是为了将来走得更稳、飞得更高！”
“这话，你听明白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