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颔首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接着道：
“再看汉武帝刘彻。今人说他晚年昏聩，多因‘巫蛊之祸’。”
“可这场祸事，本就是他一贯的性格，加上当时朝堂风气，共同催生的必然结果。”
“谁不知道汉武帝性情苛刻、薄情寡恩？可问题在于，他打年轻起就是这副脾气，何曾改过？”
“哪怕把‘巫蛊之祸’提前到他三十岁那年，该杀的人，照样一个不少；该错的事，依然件件落空。所以这压根儿不是‘晚年昏庸’。”
“充其量，叫‘晚年不祥’罢了。”
他不疾不徐，一例接一例，如剥笋般层层递进，慢慢卸下朱樉心头的惊疑，也悄然松动了苏慕在他脑子里扎下的根：
“还有梁武帝萧衍，早年举兵伐齐，两封书信就拿下一州，玩弄权术，无人能及。”
“但领兵打仗，却是短板明显。明明占据绝对优势，硬是啃不下郢州，被刺史张冲卡在城外两百多天。”
“直到张冲病逝，他才勉强突破防线！”
“可见他真正擅长的，是揣摩人心、操控局面；至于治国、统军，实在不敢恭维，说他是庸才，也不算冤枉。”
“因此，梁武帝并非‘晚年昏聩’，而是从根子上就走歪了。”
“执政期间，纵容士族，搞门阀专政；三次舍身佛寺，推行政教合一；滥授皇亲，搞得上下离心。他这一辈子，方向就错了。”
“早年靠权谋手段勉强撑得住场面，越往后积弊越深，侯景之乱，不过是把这些年捂着盖着的烂疮，一下子捅破了而已！”
朱樉屏住呼吸，目光紧盯道衍，听得入神，句句入心，不知不觉间，已深深信服这位疯和尚的新锐见解。
对“圣明”二字，心里头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
“再说唐太宗李世民！”
顿了顿，道衍继续道：
“世人说他晚年昏聩，焦点就在征高句丽。”
“其实他打高句丽，说到底，是为了儿子李治。”
“原本太宗打算步步为营，徐图吞并。可太子李承乾谋反，新立的储君换成年幼的李治……”
“而太宗又不太满意这个儿子，嫌他老实本分，少了自己当年的雷霆气魄，便觉得灭高句丽这等大事，不能交到他手上！”
“索性亲自出手，赶在咽气前把难题全扫清，就跟陛下现在干的事，如出一辙。”
说到这儿，道衍忍不住摇头一笑：
“所以才不顾百姓疲敝，倾全国之力，非要一举荡平高句丽！”
“这叫晚年糊涂吗？”
“当然不算……甚至头脑格外清醒，清楚自己每一步在干什么！”
听到这话，
朱樉用牙咬住下唇干裂的硬皮，反复迟疑良久，终于开口问道：
“那唐玄宗李隆基呢？”
“他总该算个典型吧？早年英武果决，晚年刚愎昏聩？”
“要是早几十年驾崩，妥妥一代圣君，青史留名！”
道衍闻言，嘴角一扬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，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锋芒，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：
“错了。”
“李隆基打从一开始，就没真正英明过。”
“《新唐书》里写得明白：‘本中材，遭变可谋始，守成则不能与共终……’”
“什么叫中材？就是才干平平，仅够应付寻常局面！”
“殿下只需把《新唐书》《旧唐书》里关于他的本纪通读一遍，就会察觉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，”
道衍挺直脊背，神情转为郑重：
“但凡皇帝亲自插手、执意要办的事，没有一件办成；可只要大臣主动谋划、他只点头应允，事情十有八九顺风顺水！”
“所以李隆基和齐桓公属同一类君主，自身并无治国大才，贪恋美色，耽于逸乐，略懂些权术手腕，却压根不懂如何理政安民。”
“前期重用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四位名相，便有了开元盛世；后期宠信李林甫、杨国忠之流，立刻酿成安史之乱。”
“因此，他并非‘晚年昏聩’，而是始终缺乏驾驭全局的能力。”
“靠别人撑起来的江山，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……”
一口气说完，
道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，目光沉静，意味深长地问：
“小僧说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殿下还认为坐上皇位有多难？还认为当个明君有多难？”
“说白了，换谁来坐，都能干得差不多。”
“您登基之后，也是一样。”
话音落地，满室寂然。
道衍这一番斩钉截铁的剖析，竟让方才还怒火中烧的朱樉，脸上阴云尽散，转而眉开眼笑。
原来治国本非一人之功，所谓“早慧晚昏”，不过是后人偷懒的归因罢了，那自己凭什么不能成为一代雄主？
只要识人准、用人稳，青史留名有何难？
华夏疆域何其广袤，贤才何曾稀缺？
朱樉越想越热切，双手用力搓着，指节泛白，眼中灼灼燃烧着攫取一切的野心：
“大师所言极是！”
“本王亦作如是观！”
“当皇帝能有多难？眼睛放亮些，别被奸佞蒙蔽就行；其余诸事，尽可放手交给臣子去办！”
“妙！”
“实在妙极！”
他抬眼望向神色如古井无波的老和尚，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，整个人气场陡然一变：
“照此说来……父皇出身寒微，却横扫六合、一统天下……”
“并非因为他天纵英明，而是手握一副绝顶好牌！”
“文有李善长、刘伯温，两大顶尖谋主运筹帷幄！”
“武有常遇春、徐达，一猛一稳，攻无不克！”
“文臣武将济济一堂，数不胜数……”
“每逢难题，或以智破局，或以力制胜，应对起来游刃有余！”
“这般堪称空前的班底……换我来，照样行！”
“哪有什么难度？”
“纵观历代兴衰，皇帝年轻时本事平平，但有股肱辅佐，自然顺风顺水、声名远播……”
“可到了暮年，当年打天下的老臣或病或亡，权力失衡、耳目闭塞，走向偏听偏信，几乎成了定势！”
“如今父皇身边只剩一个刘伯温，若再设法除掉苏慕，朝中便再无堪用之才！”
“没了能臣支撑，父皇又如何执掌乾坤？”
“届时万一大哥真出了意外，本王的机会，岂不水到渠成？”
话毕，
朱樉霍然起身，抱拳躬身，朝老和尚深深一礼：
“多谢大师点拨！”
“本王今日彻悟！”
见他斗志昂扬、神采飞扬，道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，既未赞许，也未驳斥，只留下大片余地任其自行揣度。
反正目的已达，过程如何，早已无关紧要。
华夏史册浩如烟海，却只出过一位乞丐出身的皇帝，这样的人，怎可能是庸碌之辈？
反倒是朱元璋这位帝王，比史上任何君主都更冷峻凌厉，狠绝之处，远超世人想象！
若非如此，焉能稳坐今日之位？
道衍虽自负，却极清醒。
他深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位枭雄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！
横向权衡，燕王更具帝王气象，秦王则显得粗疏了些，成事难度也更高。
可惜……燕王已被苏慕抢先笼络，轮不到自己出手；秦王，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项罢了。
更有挑战；更显功力；更能印证自身分量！
若能在此局中胜过苏慕，快意何止百倍？
好牌人人都会打，
打得一手烂牌还能翻盘的，才是真龙！
想到此处，
道衍缓缓合十，指尖捻动佛珠：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天下归属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万不可轻率对待……小僧恳请殿下暂敛争胜之意，以平常心应对接踵而至的种种变局。”
“不因外物而喜，不因己失而悲，静观天势流转，伺机而动，乘势而起。”
说着，他不自觉摇头轻叹：
“那位苏先生，深不可测，比预想中更难缠……”
“任何时候，都不可小觑！”
“否则，尸骨无存！”
听罢此言，
朱樉剑眉紧锁，眉头拧作一团，眉宇间嫌恶之色几乎跃然而出，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，满是不屑。
说到底，他先前对苏慕客客气气，全因父皇与大哥压着；若非如此，苏慕在他眼里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跳梁小丑罢了。
作为皇帝的嫡次子，又居诸王之首，地位何其显赫？
凭什么向一个口无遮拦的读书人屈膝叩首？
未免也太荒唐可笑了！
一朝天子一朝臣，不过是个将死之人，竟真当自己能翻云覆雨？
等父皇和太子一走，看还有谁肯为你撑腰、替你说话！
想到这儿，
朱樉盯向道衍的目光里已满是锋芒，声音冷硬如铁：
“大师啊……本王提醒你一句，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苏慕那一套，在这儿行不通！”
“上下尊卑，自古如此，岂容混淆？”
“你想辅佐本王，是你自己的念头；本王可没开口求过你！”
稍作停顿，他重新落座，脊背挺直，目光沉敛，俨然一副主宰者的架势：
“若真想赢得本王的信任，就把真本事亮出来！”
“别拿哄骗父皇那套话术来糊弄我，几句漂亮话，就想让我言听计从？休想！”
“听清楚了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