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她望着正低头为她换药的苏慕，眼神里满是惊疑，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。
朱标的地位稳如泰山，堪称大明立国以来最无可争议的储君，别说造次，就算他真有半点越界之举，皇帝也未必会重责一句。
跟这样一位太子争位？岂非自寻死路？
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，苏慕无奈一笑，并未遮掩，一边轻手轻脚拆开旧纱布，一边坦然道：
“刚才我在前厅讲学，你在这边应该也听到了些……”
“说到底，秦王今日登门，表面是求教，实则是替背后之人递来一封战书。”
“开国之初，英才云集，这种局面本就屡见不鲜，实在算不得稀奇。”
“再正常不过。”
他随手扯下一段新棉布，动作沉稳利落，三两下便将伤口重新裹好：
“不必忧心忡忡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；既然因果已牵上，那就坦然面对一切变故。”
“与天斗，其乐无穷；与人斗，亦其乐无穷。”
“与其唉声叹气，不如静观其变、寻些趣味。”
“你说是不是？”
看他神色淡然、毫无波澜，徐妙云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，胸口莫名发闷。
话虽没错，可终究是苦中作乐。
如今事涉皇子夺嫡，早已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局。更别说陛下素来宠溺儿子，尤其对马皇后所生的嫡子，向来护短；又奉行家丑不可外扬的规矩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引火烧身、万劫不复。
真值得吗？
想到这儿，她愈发不解苏慕的用意，犹豫片刻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
“苏先生……”
“小女子还是想不明白……”
“您既已料到所有可能，为何还要密报娘娘，请她及时劝住陛下，莫要雷霆震怒、严加处置？”
“这不是前后矛盾吗？”
“退一步讲，哪怕不借刀杀人，至少也能甩手不管，全由陛下定夺，总好过亲自蹚这趟浑水，不是吗？”
面对这一连串追问，苏慕失笑摇头，却也不恼，反倒故意收紧绷带，徐妙云顿时倒抽一口冷气，眼眶一热，差点又涌出泪来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念头？”
“似懂非懂。”
“真当这事有你想的那般简单？”
她噙着泪望向他，嘴唇微动，终究没敢再说什么，只默默挺直腰背，安安静静等他开口。
“第一，我不确定秦王究竟被谁煽动，但十有八九……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手段高，难缠得很，更关键的是，疯得彻底。若不是你跟着，我压根懒得搭理他如何折腾。”
“可今非昔比，平白多添变数，毫无必要。”
“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徐妙云霎时脸颊发烫，羞得垂下眼睫，窘迫得说不出整句，支吾道：
“苏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，苏慕抬手止住：
“别紧张，没怪你的意思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选的路。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，那我活这一世，也就白活了。”
即便尚无确凿证据，苏慕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，幕后推手，极可能就是那个载入史册的狂僧：道衍和尚，姚广孝！
敢起兵谋反的人本就不多，敢在洪武年间举旗造反的，更是凤毛麟角。
此人还如此张扬、癫狂，分明底气十足。若非早把每一步都盘算妥当，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，自取灭亡。
那个疯和尚，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若顺势把朱樉交由朱元璋处置，反而可能正中对方下怀。一旦局势失控，变数丛生，就更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绝不能让他得逞！
无非多耗些时日罢了。苏慕有的是耐心陪他周旋，倒要看看这位“妖僧”，到底有多邪门？
就算最后落败，也不算亏，反正这是最后一世，输得起；可那位和尚，却是输不起的。
先稳住阵脚，心自然就定了。
想到此处，苏慕嘴角微扬。
“第二，洪武帝对亲情的看重，你比我清楚得多。就算他真动了杀机……”
“马皇后会点头吗？”
“别看他当时气得狠，到最后，还不是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道：
“所以把这事推给陛下处理，反而是给自己挖坑。他疑心重，而血缘在他心里，永远重过一切，谁都撼动不了。”
“你父亲也好，我也罢，满朝文武加起来，也比不上他亲生儿子分量重。”
“这一点，毋庸置疑。”
听到这里，徐妙云心头豁然开朗，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。她眸光微微晃动，迟疑着舔了舔干涩的唇：
“苏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秦王殿下背后那位主儿，是故意让你把消息递到陛下跟前，好借陛下的手施压，让陛下对先生心生提防？”
“表面看这招莽撞得近乎找死，可往深里琢磨，反而是眼下唯一能撕开僵局的突破口。”
“只要猜忌的种子落了土，您和陛下之间那道裂痕……就会越拉越宽，越陷越深，最后彻底断得无可挽回！”
“正中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下怀！”
想通这一层，徐妙云浑身一震，惊得说不出话来，对苏慕临机决断的敏锐与老辣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若非他及时点破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见她神色剧变，苏慕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，心里也不得不叹一句：聪明人就是省心，话不用讲满，点到即止便已通透。
“没错，正是如此。”
“目光短浅者，连眼前一步都走不稳；没有长远打算，就别谈什么当下布局。”
“那人……比你料想的更难缠。”
“最拿手的，便是绝境翻盘！”
“疯起来，连自己都敢豁出去。”
徐妙云：“！！！”
听苏慕给出这般断语，她倒抽一口冷气，震惊得指尖发凉。
那人？究竟是谁？
如今李善长早已流放边地，胡惟庸也只剩秋后问斩的命，朝中还有谁能担得起苏慕这等分量的忌惮？
蛊惑皇子谋逆，可不是寻常罪过，抄家灭族，连坐三族，都不算过分。
到底是谁，胆大包天至此？
想到这儿，徐妙云脸色微沉，秀眉紧锁，忧心忡忡地抬眼望向苏慕。可话还没出口，对方已轻轻摇头，淡然一笑：
“不该问的，别问；问了，我也不会答。”
“知道太多，对你没半点好处。”
“总之，船行水上，宁慢三分，不抢一瞬。凡事多留个心眼，总归稳妥。”
“毕竟……陛下多疑的性子，刻在骨子里。一旦怀疑扎下根，便再无回旋余地。”
“真到了那一步，死的不只我一个，你徐家上下，也难逃清算。”
“这话，你可听明白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徐妙云下意识屏住呼吸，胸口像被攥紧，一时怔住，连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洪武皇帝，驱逐元虏，重振华夏。
杀伐虽重，但所诛者，尽是贪墨酷吏、祸国奸佞。
又勤于政事，克己奉公，无论从哪条道上看，都称得上一代雄主。
怎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，转头就对开国功臣挥刀？
若连忠奸都辨不清，当年又怎会有那么多人，甘愿抛头洒血，跟着他打天下？
这点，毋庸置疑！
可正因如此，徐妙云越想越迷糊，怎么也跟不上苏慕的思路。
她低头思忖良久，终究还是开口：
“苏先生……是不是太谨慎了？”
“陛下那边，真有必要防着么？”
“小女子以为……局势越复杂，越该借重陛下的威信与决断。”
“就像这次的事，雷霆雨露皆出自天恩，何况牵涉的还是嫡出皇子……”
“罚轻了，失了法度；罚重了，寒了人心。无论如何处置，都难服众。”
“既然这烫手山芋棘手得很……何不干脆交由陛下定夺？”
“也好避火避险，免得引火烧身，连累旁人，徒增乱局。”
“还请您三思！”
徐妙云聪慧过人，又出身将门世家，从小耳濡目染父亲教诲：为官之道，不在锋芒毕露，而在进退有度。有些事，不必全说透；有些时候，装糊涂反倒是最清醒的选择。
常言道：伴君如伴虎。谁敢拍胸脯保证，能时时揣准帝王心思？
稍有不慎，便是满盘皆输。
左右为难、进退维谷之际，明哲保身，才是最务实的活法。
她不信苏慕想不到这些，可他的反应却让她摸不着头脑，这葫芦里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？
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，反惹一身骚，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？
真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啊！
瞧着徐妙云绷着脸、一脸认真劲儿，苏慕忍不住笑出声来，却又拿她没法子。
果真是虎父无犬女，活脱脱继承了徐达“扮猪吃老虎”的本事，面上老实本分，心里亮堂得很。
这“为官”二字，她早参透了七分！
“行了，不必替我操心，我心里自有分寸……”
他略顿了顿，顺势将她微凉的手轻轻掖回被中，语气平稳地解释：
“你刚才说的这些，我难道不清楚？”
“和光同尘，随波逐流，确实稳妥。可再稳妥的路子，也得看脚下的地界适不适合走。”
“嗯……你先得掂量掂量：这么做，对你有没有益处？会不会惹来本不该有的麻烦？”
“既没功劳，也没过失，看似平安，实则是最大的失策；没好处的事不做，对自己有害的，更不能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