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不成还能推翻皇帝？
类似的事，苏慕早干过不止一回。结果呢？全是白费力气，一场空忙。所谓变革，从来不能脱离时代土壤而存在。
太超前，行不通；太守旧，也走不远；唯有切合当下实情的路径，才是真正可行的路。
说到底，这些全是苏慕历经十世沉浮后，反复验证得出的结论。
若真想为大明另辟一条新路，那就必须脚踏实地、稳住阵脚，一步一个脚印地推进构想。
对此，他胸有成竹！
能否让华夏重振雄风、屹立于世界之巅，在历史的岔路口选对方向，让后代炎黄子孙免遭涂炭，也为自己十世轮回，落下圆满句点……就看这一回了！
“歇着吧。”
“今天说得太多，你一时半会儿也吸收不了。”
他无视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，起身替她掖好被角，随即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你爹收到信，赶来了再细聊。”
“睡吧。”
说完，不等她回应，苏慕已跨出门槛，抬手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……
同一时刻。
皇宫，奉天殿御书房。
朱元璋端坐案前，眉头紧锁，脸色沉郁，一双鹰目直直望着前方，仿佛穿透了书案，却什么也没落在眼里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“爹……”
“您喝口茶。”
太子朱标托着茶盘，从右后方悄然走近，轻声唤着出神的父亲，一时摸不准状况，不知父皇又为何事烦忧。
“老大来了？”
朱元璋闻声侧过脸，那紧拧的眉峰稍松了些，强挤出一丝苦笑，故作轻松道：
“嗯，老大有心了。”
“先搁那儿吧，待会儿咱再喝……”
“你娘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是不是又数落咱了？”
见朱元璋硬撑着装作没事，朱标心里暗自点头：果然不出所料，父皇确有心事。
也难怪老爷子寝食难安，近来糟心事一桩接一桩，甚至已搅进了朱家门内。
身为一家之主，更是一国之君，
哪还能真正安心？
“爹，您这话可不对……娘向来通情达理，所谓关心则乱，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朱标拱手一礼，坦然答完，紧接着顺势试探道：
“爹……”
“敢问，您眼下遇着什么难处了？”
“儿子能不能帮您分担一二？”
他自小浸润儒家教化，极重礼法与分寸。
哪怕朱元璋三令五申，家中不必拘礼，叫“爹”就行，太子仍一丝不苟，照旧执礼如仪。
唯独当老父亲神情郁结时，他才会多唤几声“爹”，只为宽一宽老人的心。
“你这臭小子啊……”
“眼神倒挺尖。”
朱元璋闻言一愣，转瞬便明白儿子弦外之音，忍不住摇头失笑：
“行了，孝心咱心领了，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。”
“咱再不济，也轮不到你来操心、指教！”
“你想干啥？”
“是不是想造反？”
“没大没小！”
嘴上虽不留情，心里却熨帖得很。
不得不承认，自己一手栽培的太子，越来越沉得住气、扛得起事了，不仅能分忧解难，还懂得体恤上下。
见状，朱标微微一笑，非但未退，反而上前一步，垂首肃立，恭敬说道：
“儿子不敢，望您明察。”
“儿子绝无质疑之意，只是忧心您的身子熬坏了！”
“您是朱家的脊梁，更是大明的舵手！”
“天下少谁都能运转，唯独缺不得您啊！”
“还请您以江山社稷为本！”
“万勿过度劳神！”
“虽然儿子尚不能独挑大梁，但一些琐碎杂务，交由儿子料理便是！”
听完这番恳切陈词，朱元璋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漫出来，心头暖意涌动，面上却依旧绷着，佯怒道：
“你这混账东西，光想着算计你老子……”
“咱琢磨的又不是老二的事，你能插得上什么手？”
“把心放回肚子里，那逆子不光是你弟弟，也是你娘和咱的骨肉。既已托付给苏先生，咱就不会朝令夕改。”
“天子一诺，岂容儿戏？”
被朱元璋一眼戳穿心思，朱标顿时面皮发烫，羞惭之余，悬着的心倒是落了地，可疑惑却更深了。
他愈发想不明白：父皇究竟为何事如此焦灼？
须知，洪武皇帝行事果决、临危不乱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。纵使面对生死攸关的险局，也能沉得住气、拿得准主意。
唯有至亲之人，才能真正扰动这位帝王的心绪。
行，既然不是为家里人操心，那又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朱标愣在原地，久久没吭声。
他反复琢磨，怎么也想不通。
正皱着眉头苦思时，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，脸上透出几分无奈。眼看儿子心里打鼓，他索性不再绕弯子，直截了当地说了实话。
“咱琢磨的是变法的事。”
他顺手从茶盘里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茶，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：
“苏先生把整套路子都铺好了，可咱也不能光听不问、照单全收……”
“老大你记牢了：当主事的人，最忌偏信一面之词，得有自己的主见。”
“脑子里常存个‘为什么’，才是掌权的本分！”
“质疑不是怀疑人，而是为了把事情办得更稳、更实……”
“当年咱刚起家那会儿，每逢大事，必拉上李善长和刘伯温，三个人争得面红耳赤，常常吵上好几天，最后才定下最妥帖的法子。”
“听明白了？”
朱标听了，慢慢点头，神情郑重，心里也踏实下来，他完全赞同父亲这话。
皇帝身边，谁敢打包票个个忠心耿耿？所以一双眼睛、一颗脑子，必须练得雪亮。
就连对苏慕，父子俩也是从起初的半信半疑、反复推敲，到如今心服口服。
说到底，不是不想挑刺，是真挑不出毛病，人家讲的每一条，都环环相扣、站得住脚，无论从道理、人情还是实务哪头看，都挑不出破绽。
要么你拿出更高明的主意，要么就老老实实多动脑、多较真。
这根子上，没错。
“是，父皇。”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朱标略一停顿，又试探着问：
“不知父皇……是在哪些地方拿不定主意？”
朱元璋见儿子跃跃欲试，笑着摆摆手：
“叫人备马。”
“咱爷俩出去走一趟。”
“去了你就清楚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朱标猛地一怔，眼睛睁得溜圆：
“啊？”
“这就去？”
白日的喧闹渐渐散尽，晚霞把整个应天府染成一片暖红。
夜禁后的都城街道空旷寂静，两匹马、两个人缓步前行，径直往秦淮河方向而去。
这一幕看得巡街守卫们心头一紧，连大气都不敢出，远远便侧身让道，不敢靠近半步。
毕竟夜禁，从来只管寻常百姓。
别说皇帝和太子亲自出门了，哪怕朝中一位四品官深夜出行，底下人也得掂量再三，稍有不慎，饭碗可就真砸了！
“爹？”
“这么急，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天都快黑透了，这会儿上门，怕不太合适吧？”
朱标话音未落，朱元璋嘴角一撇，明显有些不耐烦，心里直嘀咕：咱好歹是一国之君，探望个臣子，还得挑人家方便的时候？
“哪来的那么多规矩？”
“苏先生跟你说过几回了？”
“随性点！”
“别整那些虚的、浮的！”
“先生不爱那一套，咱也不爱！”
“懂了吧？”
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，心里虽有点窝火，却硬是压着没露出来。
老父亲好不容易重拾几分威严，哪肯当着儿子面掉价？
至于大晚上出宫，说白了，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否则心里堵得慌，像压了块千斤石，喘气都费劲。
这些日子糟心事一桩接一桩：
外头政局不稳，内里家事难缠，件件都熬神耗气。
茶不思，饭不香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实在没法子，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，才能换片刻清净。
宫里理不清的结，就先从宫外解开！
总之，不能停。
时间不等人。
“是，父皇……”
朱标眼尖，一眼瞧见父亲眉间一闪而过的烦躁，立刻收声，没再多问。
他低低应了一声，双手攥紧缰绳，稳稳跟在朱元璋身后，一步不敢落下。
……
不多时，到了秦淮河畔。
苏慕住的小院就在眼前。
“苏先生这就歇下了？”
“是不是太早了点？”
朱元璋一眼看见苏慕眼下泛着青影、眼里布满血丝，不由得一愣。
他对苏慕的作息不算熟门熟路，但也大致有数，早前在诏狱那阵，人家常熬到天光泛白才合眼，盯梢的锦衣卫轮班都轮不过来，生怕漏了半点动静。
谁能想到，这才出狱几天，作息竟全变了？
要是早知道这样，朱元璋真不至于半夜登门，苏慕那张嘴有多利、多不留情面，他可是领教过的！
“有事说事，没事别扰。”
苏慕穿着一身素白寝衣，斜倚在门框上，身子挡得严严实实，半点没请人进门的意思，语气更是又冷又硬，透着一股疲惫的火气：
“我最近多忙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“火烧眉毛了？”
“大半夜不让人合眼！”
“你父子俩图啥？”
朱家父子被劈头盖脸一顿训，下意识对视一眼，尴尬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