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彦垂首答道。
“神机营？”
苏慕低声自语。这倒不稀奇，七八千号人，别说东厂牢狱装不下，就算勉强塞进去，稍有闪失，便可能酿成哗变。
“你多派些人去神机营走动走动，放风出去：朝中几位大人正议着，要把这批人发配辽东先锋营充作前锋。”
戴彦一怔，这消息他压根没听说过。
“是，督主！”
愣归愣，他反应极快，在他眼里，苏慕的指令就是铁律。哪怕不明就里，照办便是。
待戴彦离开，苏慕才起身离了东厂。他授意散播谣言，并非无端搅局，而是早有意收编这批私兵。郑家多年苦心调教，个个体格健硕、筋骨结实，若真被草草发往辽东当炮灰，未免可惜。
当初郑家招人，专挑那些孤身一人、无牵无挂的汉子，又经长期操练，实打实是一支精锐。苏慕回京之后，就盘算着拉起一支白虎骑兵，原打算从亲卫中抽调骨干，可如今有了更优人选，亲卫早已被文官渗透得七零八落，忠心还能剩几分，实在难说。
而一旦将郑家这支私兵握在手中，他便真正握有一支只听命于己的铁血力量，再不必疑心下属是否暗藏二心。
刑部大堂。
“郑元庆，你们郑家私蓄兵勇、图谋不轨，证据确凿。认，还是不认？”
乔允升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例行公事。
“下官认罪。”
郑元庆衣衫凌乱，神色却异常平静。既无卑躬屈膝，也不求宽宥，他心知肚明，等乔允升听完供词，怕是要恨不得撕了他；此刻讨饶，纯属徒劳。
“既已认罪，签字画押吧。”
衙役立刻捧来几份供状，摆在郑氏父子面前。
见二人落笔按印，乔允升起身扬声道：“退堂！”
刚迈几步，郑元庆急喊：“尚书大人留步！下官尚有一桩要事禀告！”
乔允升脚步一顿，眉心微蹙，心头莫名一紧：不早不晚，刚进刑部就要揭发？在东厂时怎不吭声？
“你要揭谁？”
他不得不止步。此案干系重大，若审不彻底，等到行刑前郑元庆再喊一声冤，他这顶乌纱帽，当场就得落地。
“左佥都御史程正己。”
郑元庆声音平稳，字字清晰。
乔允升脸色霎时发白，冷汗几乎沁出额角，他预感大事不妙，而且是天塌地陷那种。
“诬陷朝廷重臣，罪加一等！你可有凭据？”
“自然有。程正己与我郑家往来明细，尽数记在账本上。”
郑元庆语气淡然。
“账本何在？”
乔允升咬牙追问，心里已明白：自己被人摆了一道。
“就在东厂督主手中。”
看着乔允升青筋暴起的脸，郑元庆知道，对方此刻怕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乔允升连道三声，怒气如潮水般翻涌，满堂官吏无不屏息，脊背发凉。
他向来谨守本分，从不主动招惹是非，却没想到苏慕竟给他挖了这么深一个坑。
“本官即刻派人赴东厂取账本！”
撂下这句话，他袍袖一甩，拂袖而去。
直到乔允升身影消失，堂上众人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……
砰！
一套名贵茶具砸在地上，碎瓷四溅，狼藉满地。
“阉党狗贼！竟敢如此算计老夫！”
“欺人太甚！”
“……”
吼完几声，乔允升才慢慢压住火气。
望着满院狼藉，他面色阴沉如铁：“备轿！”
“是，老爷！”
守在外头的管家急忙应声，偷偷探头一瞧，心头猛跳，老爷多久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了？今儿这是撞上什么邪祟了？
……
方府。
“允升怎么来了？”
方从哲愕然盯住乔允升，方才仆役匆匆来报时，他心里还直犯嘀咕，压根儿没当真。
“方老，下官是来求您援手的。”
乔允升苦笑开口，嘴角牵得僵硬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方从哲眉峰骤拢，乔允升虽在朝中略偏浙党，却从不曾登门造访，今日破例而来，必是山雨欲来。
“方老，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乔允升将始末原原本本道来，半分不遮掩。
“允升啊，这事怕是棘手得很。”
方从哲听完，长长一叹，摇头不已。这般明刀明枪的局最难拆解：摆在乔允升眼前的，唯两条路可走，要么当场掀翻程正己，要么睁眼纵容、徇情枉法。可前一条，等于与东林党结下血仇，日后清算，他未必扛得住；后一条，东厂手里攥着铁证，若他包庇，只会一道陪葬。
“下官明白，所以才来寻方老。”
话音未落，方从哲面色倏变，惊、喜、忧、疑、沉，五味翻涌，脸上一时竟看不出个定数。
“允升，你当真拿定了主意？”
他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方老，眼下我还有退路可言吗？”
乔允升苦笑更甚，那笑里裹着一股子火气，好端端的，偏被人塞进一颗甩不脱、拆不得的炸雷，换谁不怒？佛祖遇此也得动嗔念，何况是他？
方从哲缓缓颔首：“既然你已决断，老夫也不多劝了。浙党这边，任你调遣。”
“谢方老！”
乔允升拱手一揖，礼数周全。
二人又就朝局闲谈片刻，乔允升便起身告辞，袍角掠过门槛，身影渐远。
方从哲立于阶前，久久未动，一声轻叹沉入风里，目光幽深，似有欣慰，又似雪恨后的凛然快意。
……
“督主，刑部的人来取郑家账册了。”
戴彦趋步近前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给份新誊的。”
苏慕随意抬手示意。
“是，督主。”
他一边轻抚怀中白猫柔顺长毛，一边眸光微闪，这一记重锤砸得够狠，乔允升怕是不会咽下这口气，往后日子，怕是要热闹些了。
……
程府门前。
刑部郎中卢鸿沐仰头望着朱漆大门，双腿竟隐隐发软。
“卢大人，咱们……敲门？”
一名差役小声试探。
“敲。”
卢鸿沐吸了口气，横竖都是刀，躲不过，不如干脆些。乔允升命他来请程正己赴刑部问话，若人带不回去，他自己先过不了乔允升那一关。
“是，大人！”
差役应声上前，“咚咚”两响叩门。
门应声而开，一位中年管家立于门内，扫过众人，只一句：“卢大人，我家老爷有请。”
卢鸿沐并不意外。郑元庆在公堂上当众指证，早已过去大半天，若程正己还懵然不知，那栽得活该。
“请带路。”
他神色如常。
“卢大人，请随我来。”
管家转身引路，步履沉稳。
刑部大堂。
乔允升与程正己分坐左右，郑家父子垂手立于堂下。
“程大人，本官邀您前来，只因郑氏父子控告您为郑家谋逆案幕后推手。为保清誉，特请您协助查证。”
乔允升语调平直，毫无波澜。他对东林党那些高官素无敬意，同在泥潭里打滚，偏要装得一身清白，真当旁人眼里没灰？
“哼！”
程正己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，“空口诬陷也要讲凭据。老夫没工夫陪他们瞎耗。”
心头火苗早窜得老高：无端背上谋反黑锅，自得知消息起，他就没松过一口气。他与郑家兄弟确有往来，但仅限于上下级间寻常应酬；即便收过些节礼，也是官场惯常人情，哪沾得上谋逆半点边？
“程大人，这是郑家呈交的账册，内中详载您多年收受其家巨额馈赠之记录。敢问您如何作解？”
乔允升懒得绕弯，径直将东厂递来的账册推至案前。
程正己略翻几页，冷笑出声：“这册子能说明什么？不过是些寻常往来罢了。倒没想到，这点琐事，郑家竟也郑重其事记下来了。”
“程大人是说，郑氏父子蓄意构陷？”
乔允升毫不意外。他早看过账册，所列馈赠看似不少，可对程正己这等三品大员而言，实属九牛一毛。单凭此册扳倒他，绝无可能。
但他更清楚：苏慕挖的坑，绝不会浅尝辄止。东厂交来的已是誊抄本，原件必然还在苏慕手中，正等着下一轮发力。
“自然如此。”
程正己袖袍一振，冷声回应。
“既如此，本官即刻具奏朝廷，提请三法司会审。”
乔允升语气淡然。程正己位尊三品，协查尚可，审讯却须圣裁，非三司共勘不可。
“乔尚书自便。”
程正己拂袖转身，步履未顿，他与乔允升道不同，不必虚礼客套。
……
神机营校场。
“老李，听说没？”
“他们要调去辽东先锋营了。”
两个哨岗上的兵士正闲扯着，一个面嫩些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开口，说话时还朝大营里攒动的人影努了努嘴。
“方小胖，这事儿你打哪儿听来的？”
老李眉毛一扬，连他自己都没风闻过，这小子倒先知道了。
“三千营的老江透的底，说辽东那帮‘野猪皮’最近闹得凶，人马折损得厉害，三天两头往京里递告急文书。朝上那些大人们正为难呢：总不能一刀全砍了，可又没法睁只眼闭只眼。最后合计出个主意，把他们调去辽东。”
被唤作方小胖的年轻人如实道来。
“真要派去辽东？”
老李一听，脑袋直晃，“那儿可是填不满的窟窿！这些年填进去多少条命？回来几个？怕是连尸骨都找不着。更别说先锋营了，上去就是送死，全军覆没都不稀奇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