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脚步声渐近，他立刻收回神识，册子也悄然合拢如初。
苏慕跨进门来，目光随意一扫案头，见册子边缘微翘、纸页略乱，唇角极轻地向上一提。
鱼，咬钩了。
“孙大人，初选名单本督已阅毕。接下来便呈入宫中，请李太妃裁定。待她首肯，内侍便会启程，奔赴各地复选。”
苏慕面色沉静，语调毫无波澜。
“既然苏督主已审阅过，本官便不必再悬心了。后续的海选环节，礼部自会派人协同督办。”
孙慎行无意强凑热络，话音一落，便拱手告退，转身离去。
待孙慎行的身影拐过廊角不见踪影，苏慕才慢条斯理拾起案头那本秀女名册，指尖轻抚封皮，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待东林党真查清这册子的来路，怕是浙党与东林党之间，非得撕扯得头破血流不可。
……
离开东厂后，孙慎行并未折返礼部，而是直奔韩府而去。
韩府，正厅。
“韩老！”
见韩爌跨步进门，孙慎行立刻起身躬身施礼，韩爌曾举荐他入仕、提携他升迁，私下里，他始终以门生之礼相待。
“闻斯，你这般急着登门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？”
韩爌抬手虚扶一把。孙慎行懂分寸，他也无需端架子。
“韩老，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孙慎行将东厂所见所闻，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“你是说，苏慕手中，也握有一份秀女初选名录？”
韩爌眉头紧锁，听罢便察觉此事绝非寻常。
“闻斯，能否将那册名录默写一份出来？”
稍作思量，他开口问道。
“可以！”
孙慎行应得干脆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份名单的源头，必须尽快摸清，户部那边断无可能：朱国祚绝不会把户籍底档交予苏慕；若真经由户部流出，他们早该收到风声。可若这份名录出自东厂自身渠道……那问题就棘手了，他们得重新掂量东厂的耳目之广、手段之深。
“那你即刻誊录，我这就出去走一趟。”
韩爌撂下这句话，便快步出门。
……
当夜，东林党核心人物再度齐聚。
“诸位，请过目。”
韩爌目光扫过众人，神念一动，孙慎行默写的秀女名录便悬浮于半空之中。
众人纷纷探出神识细览。片刻后，韩爌才开口：“这份名录，与咱们此前从户部户籍中筛出的初选名单，各位可看出差别？”
“缺人，浙党、楚党推举的秀女，全被剔掉了。”
赵南星面色阴沉。他主管幕后调度，对各地秀女底细最熟，说话也最有分量。
韩爌颔首：“我刚查过，浙党近几日确在暗中追查初选名单的流向。”
“韩兄，这册子从何而来？”
周嘉谟神色微凛，已嗅出几分异常。
“我在东厂亲眼所见。”
孙慎行接话道。至今他仍想不透：苏慕为何偏偏让他看见这本名录？
他不信这是疏忽，到了他们这等位置，哪怕只是一瞥而过，也早已刻进记忆里，绝无“记错”或“遗漏”之说。
“东厂？”
周嘉谟眉峰一压，心头蓦然一沉。
“是。”
孙慎行点头，“我还于东厂门外，撞见了乔允升。”
话止于此，再未多言。在座皆非泛泛之辈，其中关窍，一点即明；若还有人茫然无知，也不配坐在此处。
“韩兄，可有浙党与苏慕暗中联手的消息？”
邹元标声音低沉。他虽不赞成东林党插手选后大典，但身为党魁，浙党与东厂是否勾连，他必须理清，一旦结盟成真，东林党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局。
“尚无。”
韩爌摇头，“眼下并无此类密报。依常理，东厂若真坐大，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，浙党理应避之不及。”
众人闻言，神色稍缓，至少，还不是最糟的局面。
“可浙党为何要把这份名单交给苏慕？”
高攀龙满腹狐疑。
其余人亦面面相觑。线索太少，纵使个个心思缜密，一时也难窥全貌。
“今夜邀诸位前来，正是为理清此事。秀女海选即将启动，各地已陆续铺开动作。此节骨眼上，半点差池都不能出，否则，我们此前所有筹谋，尽数付诸流水。”
韩爌语调沉肃。
众人默默点头。自布局选后大典以来，东林党投入已逾十万灵石：户部打点、地方安插、海选监看……哪一环都不是白忙活。光是收买那些将在海选现场露面的官员，便已耗费巨资。若功败垂成，钱财倒可再挣，可皇后之位一旦旁落，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。
散会之后，众人各自调动人脉，四下打探。
……
皇宫，司礼监。
苏慕端坐于掌印太监高位，魏忠贤垂手立于阶下。
望着上方那位安静批阅奏章、不发一言的苏慕，魏忠贤只觉如芒在背。
倘若要在暴怒的朱由校与沉默的苏慕之间择其一，他宁可面对前者，至少朱由校怒则怒矣，尚留余地；而苏慕……当年血洗宫闱时溅在青砖上的血痕，至今未干。
“魏忠贤。”
苏慕头也不抬，只淡淡唤了一声。
“督主，奴才在！”
听到苏慕开口，魏忠贤浑身一颤，立刻垂首应声。他早摸清了这位主子的脾性，最厌人唤他“苏公公”，所以从来只敢恭敬地称一声“督主”。
“你近来办差，颇为得力。”
合上奏本，苏慕语气平静，目光却沉稳如水。司礼监掌印虽挂在他名下，可日常事务全由魏忠贤打理，他极少插手。
“蒙督主抬爱，全是奴才分内之事。”
魏忠贤躬身低语，神色恭谨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“不必客套。有功必赏，有过必究，向来是本督的规矩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天蓝色玉瓶，瓶身泛着细碎星芒，轻轻一抛，稳稳落在魏忠贤手中，正是天星之泉。
“谢督主恩赏！”
魏忠贤双手接住，当即跪地叩首。
低头瞥见瓶中澄澈微光，他心头一紧。
这哪只是赏赐？分明是敲打：皇上刚赐下一瓶丹药，这边便送来解毒的天星之泉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，宫里上下，没有一件能逃过他的眼。
“挑一百四十个机敏伶俐的太监，速来司礼监听命。”
苏慕挥了挥手，语气不重，却不容置疑。
“遵命，督主！”
魏忠贤应声退下，步履轻而稳。
……
不多时，一队太监已齐刷刷立在司礼监院中。
苏慕抬眼扫过众人，微微颔首，单看眉目神态，便知这批人脑子活络、反应利索。
“魏忠贤，把名单发下去。”
他递出一叠纸页，边角齐整，墨迹未干。
“是，督主。”
魏忠贤双手接过，逐一分到各人手里。
“名单上的人，一个不准放行。秀女初选若无本督亲准，谁也不得踏入半步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压沉。大明四十大府，每府皆设海选，由礼部、户部与内廷三方共办，环环相扣，不容疏漏。
“遵命，督主！”
众太监齐声应答，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地。
此前听说被督主召见，人人脊背发凉，唯恐哪桩旧事被翻了出来。
苏慕的手段，宫里无人不知：短短三四个月，死在他手下的宫人逾千，血气未散，整座皇宫犹带肃杀余威；若一日不见十数具尸首抬出，反倒叫人心里不安。
几句叮嘱过后，苏慕抬手示意，众人鱼贯退下，唯留魏忠贤一人侍立原地。
待殿门合拢，魏忠贤才略略松气，试探着问：“督主留下奴才，可是有要务吩咐？”
“嗯。”
苏慕点头，“此事，你要往外传。”
魏忠贤一怔，禁言令可是苏慕亲手立下的铁规。
但转瞬之间，他眼中精光一闪，似有所悟。
“督主这是……要削他们一层皮？”
他右手虚划一刀，嘴上没点名，心里却清楚得很：东林党那点事儿，督主早已深恶痛绝，满朝皆知。
“哦？”
苏慕略带意外地看他一眼，倒没料到他竟能一语道破。
转念一想，也就释然了。前世此人能权倾朝野、几近铲尽东林，虽大局运筹稍逊，但心思之锐利、手腕之老辣，绝非泛泛之辈。
“不错。”
他唇角微扬，“你打算怎么动？”
魏忠贤一听自己猜中，笑意浮上脸来：“敢问督主，这一刀，打算割多少？”
“五百万颗灵石。”
苏慕说得云淡风轻，仿佛只是讨一杯茶钱。
“五百万？！”
魏忠贤脱口而出，喉头一紧。
他原以为顶多要个十几二十万，谁知张口就是半国税赋，大明全年赋入，拢共不过千万颗灵石。
这数目一出，东林党若真肯掏，那才真见了鬼。
“督……督主，这笔数，他们肯认吗？”
他声音微哑，舌头都打了结。
“方才发下去的名单，是浙党递来的。”
苏慕笑了笑，“你说，东林党还能不应？”
魏忠贤心头一震，低声重复：“浙党……”
他混迹朝堂多年，派系勾连、暗流涌动，哪桩不清楚？名单既出自浙党之手，这刀便非挨不可，只是五百万，实在太过惊人。
“可督主，他们手头，真有这么多灵石？”
他苦笑摇头。苏慕能气定神闲，他却坐不住，这事一旦揽下，便是他肩上的担子。
“你太小瞧他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