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！
他合上卷宗，指节重重叩在案上，目光如电。
“史大人胃口不小啊！”
他喟然一叹，“可那些人盘根错节，岂是轻易能撼动的？朝中诸公，个个都是铁骨铮铮，不是泥胎土塑。”
“这点不劳督主挂心。”史继偕神色笃定，“只要督主能稳住韦藩与乔允升，史某自有办法，让他们脊梁寸断。”
面对苏慕的疑问，史继偕微微一笑，神色从容。
他当然明白苏慕所指，这事他本就身在局中，岂能不知？
“既然史大人胸有成竹，本督也非畏事之人。”
见史继偕神情笃定，苏慕也淡然一笑。他早有意削弱东林党，只是一直势单力孤，只能借势而为；若像前世魏忠贤那般蛮干硬来，反倒会激起文官集团同仇敌忾、抱团反扑。
如今史继偕主动请缨，要折断东林党的脊梁，他自然不会退缩。朝局越动荡，对他越有利。
“不过史大人费了这般心思，想必有所图吧？”
苏慕端起茶盏，语气平和却透着试探，史继偕私下登门，绝非闲谈叙旧。
“史某恳请督主助一臂之力。”
史继偕抱拳而笑。筹备已久，他图的绝非一个虚衔阁老之位。手下无人，纵坐上高位，也不过是个空架子；沈潅便是前车之鉴，除却极个别场合，这位阁老说话，还不如他这个右都御史管用。
“史大人是冲着左都御史去的？”
苏慕眉峰微蹙。史继偕对左都御史之位的执念，朝野皆知。也不知当年在都察院被东林党人压得有多狠，才留下这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。
史继偕只是含笑不语。
“若真能扳倒那些人，咱家自当向陛下陈情。”
略一沉吟，苏慕开口应下。左都御史之位，给他又何妨？连盘踞半壁朝堂的东林党都能撼动，区区一人掌权都察院，又能翻出多大浪来？
“那史某先谢过督主。”
史继偕拱手致意。东林党倒台，皇权固然重振，可这与他何干？他要的，不过是朝堂之上立得住、说得响的一席之地，而非一手遮天。
“不过……史大人，兹事体大，乔允升与韦藩那边，还需些时日，我得亲自走一趟，劝他们松一松口。”
苏慕话锋一转。此番若真把东林党打垮，朝中势必腾出大批缺额，他少不得要分一杯羹。可眼下可用之人太少，还得再物色几个靠得住的帮手。
“但凭督主安排，史某静候消息。”
史继偕心领神会，笑意坦然。既是联手，彼此有所求，本就理所应当。
二人又细议片刻，史继偕方才告辞离去。
待他走远，苏慕抬手唤来孙云鹤。
“孙百户，拿我的名帖，去请魏广微和顾秉谦过来。”
“是，督主！”
孙云鹤心头一紧，这两人素来声名狼藉，督主这是要动真格了？
“孙百户，是‘请’，不是‘拿’，别弄拧了。”
苏慕瞥见他神色，轻声一笑。他当然清楚这二人劣迹斑斑；东厂密档里，够他们下诏狱的证据摞起来都有半尺厚。可眼下，正用得着他们。
史继偕不知何时已用留影石录下东林党私下密聚的画面，铁证如山。再配上他暗中搜集的种种实据，这一回，东林党彻底栽定了。
周嘉谟腾出的吏部尚书一职，还有史继偕升迁后空下的右都御史之位，苏慕志在必得。至于其他位置，他未必敢托付。
唯有魏广微、顾秉谦这类把柄攥在他手里的，他才敢放心交权，否则等人家坐稳了位子，转身翻脸不认账，他哭都来不及。
好坏不论，他只要两个听话的人。
“属下明白，绝不敢误督主大事。”
孙云鹤立刻醒过神来，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孙云鹤退下后，苏慕靠在椅中，久久未语。史继偕这一手，远超他原先预想，整盘棋，该重新落子了。
……
东厂大堂。
苏慕悠然品茶，魏广微与顾秉谦却如芒在背。自被孙云鹤“请”进门起，两人便坐立不安，东厂向来是阎罗殿的代称，上门不为抄家，便是灭族。
“督主，下官二人究竟何处失礼，竟劳您亲自召见？”
僵坐良久，顾秉谦终于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二位大人莫慌。本督这儿有两份密报，牵涉两位，特请你们过目。”
苏慕笑意温淡，将案上两册文书推至二人面前。他对魏广微了解有限，但对顾秉谦，却是知之甚深。
前世他曾读过一篇专论古今奸佞的文章，顾秉谦赫然位列榜首。
为攀附魏忠贤，这老头七十多岁还腆着脸认魏忠贤为父；又怕对方嫌自己太老，竟带着儿子一起磕头，管魏忠贤叫“爷爷”，更荒唐的是，他儿子年纪竟比魏忠贤还大几岁。若论无耻，顾秉谦若称第二，朝中怕是没人敢争第一。
二人接过文书，匆匆翻阅，脸色渐白，指尖发颤。
“这些事，该不冤枉二位吧？”
苏慕放下茶盏，笑意未改。自古收服人心，最有效的法子，从来都是软硬兼施，他既要让两人看清前程，更要让他们记牢：命，攥在他手里。稍有异心，随时能捏碎。
“督主饶命！”
苏慕话音刚落，顾秉谦膝盖一软，当场跪倒在地。
见他这般反应，苏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。他对顾秉谦的脾性早有耳闻，可此人脸皮之厚、屈膝之快，还是让他哑然失笑，自己连半个字的责难都还没出口呢。
“起来吧，本督请二位来，不是兴师问罪的。”
苏慕语气平淡，带着几分无奈。原打算敲打两句、立一立威，眼下倒省事了，顾秉谦这一跪，比他亲自开口还管用。穿来这么久，他还头回见到如此毫无硬气的文官：当年戴登安是刀贴脖颈才肯伏首，顾秉谦却连威胁的影子都没见着，就已俯首帖耳。
顾秉谦一听，立马爬起，垂手肃立，姿态恭谨得近乎谦卑。
“本督今日相邀，实为提携两位，升官。”
苏慕语气波澜不惊。
顾秉谦与魏广微面面相觑，满头雾水，压根摸不清苏慕这步棋究竟怎么落子。
但两人宦海沉浮多年，老练如油，苏慕明摆着要收编之意，岂会看不出来？
“魏兄，苏督主这是要把咱们收进东厂门下啊。”
“里头……会不会埋着坑？”
顾秉谦暗中传音，语气犹疑。升官固然诱人，可性命才是底线。万一成了替罪羊、炮灰，别说是丢命，单是革职查办，他就得捶胸顿足。
“顾兄，你真觉得，咱们还有退路可选？”
魏广微悄然回音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慕递来的两份卷宗。
顾秉谦默然片刻，长叹一声。魏广微说得没错，此刻他们如同砧板上的鱼肉，苏慕便是执刀之人。要么顺从，要么即刻罢官入狱。
两人交换一眼，终是低头躬身，齐声道：“愿听督主调遣！”
“放心，只要忠心不二，好处只多不少。”
苏慕心里清楚，这种半推半就的招揽，免不了让人心生抵触。但他笃定，待自己亲手将二人推上吏部尚书与右都御史之位，这点怨气，自会烟消云散。
……
“督主，刑部尚书乔大人已在门外候着。”
送走二人不久，孙云鹤快步进来禀报。
“请乔大人进来。”
苏慕神色如常。史继偕备下的证据虽已齐备，但乔允升与韦藩这两位三法司重臣，必须提前通气。结党营私这等大案，绕不开三法司；纵使东厂独审，也逃不过他们的监督。倘若乔、韦其中一人存有异议，案子立刻陷入僵局，拖沓难决。
片刻后，孙云鹤引着乔允升跨入大堂。
“乔大人。”
苏慕含笑迎上前去。
……
寒暄几句，苏慕便直奔主题。
“乔大人，您对东林党那些人，怎么看？”
他开门见山，想借乔允升之口，探一探朝野上下对东林党的真实态度。
“那些人？”
“讲规矩？谈不上。太横了。”
乔允升摇头轻叹：“朝堂争斗，古已有之。可像他们这般非黑即白、不留余地的做派，以前真没见过。从前争的是高位者，底下人呐喊助势；如今连小吏都得站队，不争，就是贬斥去职的结局。”
“张首辅当政时裁撤的官员，加起来也没这些年多。如今除了少数骑墙观望的，真正肯做事的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”
苏慕闻言，若有所思。或许这才是百官心底真正的声音。史继偕敢动手扳倒东林，底气正源于此。
“既然乔大人如此看法，那接下来，咱家准备对东林党动手，您该不会插手吧？”
苏慕笑意温淡，语气温和，却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督主欲动东林党？”
乔允升眉头一蹙。能让苏慕特意提前打招呼的事，绝非小事。
稍作权衡，他忽又松了口气，朝堂之上，谁都不是泥胎木塑。若苏慕动作过大，自然有人站出来拦。
“督主尽可放心，只要不牵涉我刑部的人，我们必不插手。”
他笑着应下。反正苏慕再怎么折腾，也掀不翻东林这座山，他又何必替人挡箭、平白树敌？
“那咱家就先谢过乔大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