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东厂驻地不过几十步远的茶楼二楼，五六位锦袍玉带的中年男子倚窗而坐，笑吟吟望着暴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进东厂大门。
“祁兄，还是您这步棋高啊！”
孟彦端起茶盏，笑意盈盈：“有税监逼得百姓揭竿而起，咱们倒要瞧瞧，圣上怎么收场。”
“妙极！祁兄智计过人，这一回，咱们可真要数钱数到手软了。”
旁人纷纷附和，言语间满是热络。
“小事而已，不足挂齿，不足挂齿！”
祁镇远摆摆手，面上谦逊，心里却早把这盘棋的每一步都咂摸得透亮。
整个泰州城里，七八成铺子都攥在他们手里；剩下那两成，也得看他们脸色才能开门营生。抬粮价、涨布价、压米价，对他们而言，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。
先哄抬物价，趁机囤货牟利；再放风说商号撑不住重税，接连关门倒闭；最后煽动流言，引百姓围攻东厂据点，活活打死那个假税监。
而他们只需躲在幕后推波助澜，让舆情滚成大火。待江南震动，朝野哗然，龙椅上那位，还能稳坐不动？
“诸位，接下来煽动舆论的事，还得靠各位鼎力相助。”
祁镇远举杯轻碰，笑意不减。
“祁兄放心，城中各处早布好了眼线；南京那边也已打点妥当。不出三日，大批读书人就要齐聚县衙请愿，咱们倒要看看，苏慕拿什么破这死局。”
黄家家主黄文昌沉声接话，此前种种，早已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……
京杭大运河上，数十艘漕船顺流南下。
“督主，泰州传来的密报到了，鱼，咬钩了。”
戴彦凑近苏慕身旁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咬钩了？
苏慕唇角微扬。果然是老伎俩，连花样都没换过。当年为逼神宗皇帝撤掉矿监、税监，各地豪强就这般煽动百姓围殴钦差，闹得天下沸反盈天。最后连皇帝都扛不住压力，只得砍了几颗最招恨的脑袋，好向百姓交差。
如今他刚颁下江南商税新规，这些人哪肯放过这现成的火把？
“泰州眼下情形如何？证据齐备了吗？”
他略一沉吟，开口问道。
“回督主，闹事人群已散尽；混在其中煽风点火的几条‘舌头’，也已派专人盯死。只等督主一到，立时拿人。”
戴彦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泰州几家大户哄抬物价的账册、证人、往来信件，全已收齐。只待督主一声令下，便可收网。”
“嗯。”
苏慕颔首，神情沉静。他把东厂所有精锐尽数调往江南，就为等这一刻。
“命长孙鸿领队，明见、郭仇、寒雪三人随行，务必一网打尽；另遣史云龙压阵，防他们使诈。”
“是，督主！”
戴彦抱拳躬身。
“另外，传令下去，各处弟兄查访时务必加倍留神。此役过后，江南这些大户定会暗中寻隙报复。若遇险，宁可固守驻地，不可冒进。”
“是，督主！”
戴彦应声退下。
苏慕凝望河面，水波平缓，倒映天光云影，却照不见底下暗流汹涌。
“还有多久到泰州？”
良久，他转头问向孙云鹤。
“回督主，约莫五日。”
孙云鹤摊开地图细看一眼，答得干脆。
五日？
他心中默算：长孙鸿等人虽离得不远，快马加鞭也得三四天才能赶到。等他们入城，泰州那些人，怕是早被拿下。
可苏慕更清楚，单一个泰州，压不住整个江南的躁动。接下来的反击，只会更狠、更密、更不留余地。
同一时刻，长孙鸿接到密令，即刻策马疾驰，直扑泰州。
……
连赶三昼夜，长孙鸿率一队东厂好手终于抵达泰州城外。
城门不远处，胡纪早已候在那里，见人便俯身行礼：“参见大档头！”
自百姓围攻东厂、打死“税监”后，他就被档头钱宁派来城外接应。
“眼下泰州局势如何？”
长孙鸿扫他一眼，认出确是自己早前派来泰州的旧部。
“回大档头，城里几户大户牵头，聚拢了一大批文人学子，在县衙外静坐请愿，逼知州林功铮给‘税监’定罪。可林知州硬是不肯松口，双方至今僵持不下。”
“林功铮没掺和进去？”
长孙鸿略感意外，他本以为这位知州，早与那些人穿了同一条裤子。
“赵均，你和胡纪立刻带人去找钱宁，把那些煽动百姓闹事的家伙一个不漏全拿下！”
长孙鸿沉吟片刻，开口下令。既然林功铮没插手这事，他就没了后顾之忧。
“明见大师、郭岛主、寒仙仙子，咱们四路分兵，务必封死所有出口，绝不能放走一个！”
话音刚落，明见三人没多一句废话，各自点齐四五百东厂精锐，直扑其余城门而去。
……
转眼间，长孙鸿已率数百东厂高手逼至祁家大门前。
“围死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！”
他手臂一挥，冷声喝道。
霎时间，人影翻飞，刀光闪动，祁府高墙内外已被团团锁死。
“谁？敢在祁家门口撒野？”
几个祁家看门人冲上前厉声呵斥。虽见对方来势汹汹，却毫无惧色，祁家盘踞泰州百余年，知州登门都得在门外候着，区区几百号人，哪放在眼里？
“滚开！”
一名东厂档头怒目低吼，袖袍猛震，一道凌厉罡风呼啸而出，狠狠撞在几人胸口。几人当场倒飞出去，“砰”一声砸在祁家那扇雕金嵌玉的厚重朱门上，门环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何方狂徒，胆敢踏我祁家门槛？！”
一声暴喝自院内炸响，人影一闪，已凌空而立。
正是祁镇远。他本在书房静读，忽感气机紊乱，刚踏出房门，就见自家门子被人当众击飞，这哪是打人，分明是抽他耳光！横行泰州几十年，岂能咽下这口恶气？
“本官东厂大档头长孙鸿。现查实祁氏一族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，煽惑民众围攻税监、致其惨死，图谋不轨，证据确凿。即刻抄没家产，阖族缉拿！”
长孙鸿冷哼一声，足尖一点腾空而起，稳稳悬于祁镇远身前，语气如冰似铁。
祁镇远浑身一僵，眼前发黑。他万没料到，东厂真敢动手抓人！
神宗年间，百姓杀税监的事屡见不鲜，连皇帝最后也只能砍了税监以平众怒。苏慕竟授意东厂直接拿人，他不怕激起民变、引得天下动荡？
可祁镇远到底是世家掌舵人，心性极韧，眨眼便稳住心神。他知道，绝不能让“谋反”二字坐实！
“东厂鹰犬，信口雌黄！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？我祁氏世代耕读，清名远播，岂容你污蔑构陷？老夫恩师乃礼部侍郎姚伦！今日若不给个说法，老夫必邀江南诸贤联名上书，直奏御前，讨还我祁家清白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一翻，一柄下品宝剑寒光乍现，直指长孙鸿咽喉。
“祁氏拒捕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长孙鸿锵然拔剑，声如裂帛。
“遵命！”
番役齐吼，刀出鞘、弓上弦，潮水般涌进祁府。
“你！”
祁镇远瞳孔骤缩，惊怒交加。
“你盯着哪儿呢？”
一道幽冷声音，倏然贴着他后颈响起。
“什么？！”
他骇然旋身，长剑横扫，却劈了个空！心头警铃大作，当即化作一滩清水溃散开来。
噗！噗！噗！……
数十道剑罡瞬息而至，尽数斩入水影之中，水花炸裂，碎成漫天细沫。
长孙鸿毫不迟疑，武道领域轰然展开，无数剑气纵横交织，将残余水珠反复绞碾，直至再难聚形、失尽灵性。待最后一滴水雾被吸入阵盘，他才缓缓收势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文士最难缠，他已是四品巅峰，祁镇远不过初入六品，若非靠突袭制住先机，活擒此人绝非易事。尤其那手“文意化形”，稍有疏忽，就得栽在这老狐狸手里。
此时院内反抗早已被镇压。祁家护院，或伏尸阶前，或筋脉尽断瘫软在地。
长孙鸿粗略扫视一圈，确认再无威胁，便留下一名档头善后，自己亲率主力，马不停蹄奔向黄家。
嘭！
一脚踹出，黄文昌从半空直坠而下。
噗！噗！
数道锋锐剑罡贯体而入，瞬间搅烂他体内大半经络。
大局落定，长孙鸿终于松了口气。黄文昌虽仅六品修为，不及祁镇远深厚，但实战老辣、警觉过人，偷袭无从下手，只能硬碰硬碾过去。
“留一队人，抄没黄家！”
“其余人押解黄文昌，即刻回驻地！”
他果断下令。此时泰州各处战事早告终结，郭仇等人想必已将余党尽数控制。
……
“大档头，泰州知州林功铮求见。”
待黄文昌等人关押妥当，林功铮才不紧不慢踱进东厂驻地。
“请林大人进来。”
长孙鸿神色平静。这场面闹得这么大，林功铮不来才怪。
不管这位知州多想置身事外，祁镇远、黄文昌这些人，都是泰州地面响当当的人物，他躲不开，也绕不过。
很快，在番役引领下，林功铮步入大堂。长孙鸿早已端坐堂上，静候多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