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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面壁三日期限一到,顾秉谦、史继偕等人便火速赶往东厂登门拜谒。
面对众人,苏慕未多寒暄,只轻轻一句:“陛下刚刚钦点本督,接掌御马监掌印太监一职。”
话音落下,顾秉谦几人面面相觑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他们当然清楚御马监掌印意味着什么,正因清楚,才更觉震惊。
内廷十二监中,司礼监若称文职之首,御马监便是武职之巅。司礼监统辖宫内宦官、执掌批红大权;御马监则统领腾骧四卫,掌皇宫宿卫。
其余二十一卫并入京营之后,宫禁防务全赖腾骧四卫担纲。故而御马监掌印一职,非皇帝心腹绝不可授。论分量,丝毫不逊于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朱由校先前在朝堂上对苏慕的压制还清晰如昨,转眼却委任他执掌御马监印信,这骤然翻转,叫人如何不惊愕失措?
“督主,陛下究竟意欲何为?”
史继偕压低声音发问,语气里满是困惑。前脚刚削权施压,后脚又加官进职,这步棋走得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“陛下终究是天子。”
苏慕神色沉静,语调不疾不徐。这话一出,众人当即心领神会:朱由校是怕他权柄过重,才主动腾出司礼监掌印之位,既保其势,又控其权。
他们也明白,司礼监掌印素有“内相”之称,再加几位重臣倾力归附,确已隐隐凌驾于寻常宦官之上,皇帝心生戒备,实属寻常。
“可督主,新任司礼监掌印……会不会与刘一璟等人暗中联手?”
韦藩迟疑片刻,终于开口。此前他们与苏慕合力压制朝中异见,若新掌印倒向刘一璟一派,反被钳制的,恐怕就是自己了。
“不必忧心。”
苏慕摆手一笑:“接任的是陈洪,陛下绝不会容他越界行事。”
他选陈洪,正是看中此人稳重守分,无论接管宫中诸务,还是后来代行批红之权,陈洪始终谨守本分,从不僭越半步。
原本他也想过一身兼领两职,但那样一来,等于彻底撕破与文官集团的体面,再无回旋余地。毕竟司礼监与御马监双印在手,权重堪比当年立帝的刘瑾,而刘瑾也只独掌司礼一印罢了。权衡之下,唯有让陈洪这个踏实可靠之人坐镇司礼监,方为稳妥之策。
听罢这番话,几人心头大石落地,又请示了几项要务,才陆续告退。
……
刘府。
刘一璟与王在晋对坐弈棋,棋枰虽在,心思却早已飘远,两人眉间俱是郁结之色。
“刘兄,陛下此举,究竟所图为何?”
王在晋随手拈起一枚白子落下,棋盘上那条白龙依旧萎靡僵滞,毫无活气。
身为内阁阁老,消息灵通自不待言,苏慕刚获任命,他们便已悉知。
刘一璟未应,只默默落下一子。黑棋如蛟龙腾跃,一口咬断白龙咽喉,大片白子顿时溃不成势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王兄,苏慕不过是一把刀。”
顿了顿,又问:“自他崛起至今,真正得利最厚者,是谁?”
王在晋怔住,半晌才苦笑摇头:“是陛下。”
不错!
东林党倒台、阉党上位,表面看各派皆有所获。
可细究下去,受损最重的,始终是文官群体,乔允升一系也好,他们这一边也罢,虽各分了些许好处,却没人深想:谁才是最终赢家?
答案清晰浮现:朱由校。
昔日他仅是盖印定案的裁决者;如今不仅收回批红大权,更成了左右朝局的关键推手。而众人浑然不觉,直至刘一璟点破,王在晋才猛然醒悟。
“刘兄,眼下我们该当如何?”
王在晋长叹一声。如今朱由校之势已成,再想恢复旧日垂拱之治,几无可能,文官早已裂为数股,彼此牵制;单一个苏慕,就足以卡死他们所有路径。
“放心,天子不会让刀太利,割伤自己。”
刘一璟轻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祖辈文臣苦心经营数代,方才换来君主虚位、士大夫理政的局面,竟在他们手上悄然瓦解。
这并非朱由校昏聩或残暴,恰恰相反,他手腕果决、目光锐利,对黎庶而言或是幸事;可对文官而言,却是根基动摇。
立场不同,观感自然迥异。皇权收束,他们岂能束手?身后门生故吏、姻亲族党、子弟妻族,皆仰赖此权而存,放手?谈何容易?
待朱由校权柄收尽,勋贵武将必再度抬头。
可他们手中占有的田产、差遣、盐引、漕运等利源,难道拱手相让?
还是指望那些勋贵个个清廉自守、不取不义之财?
土木堡之后,实权勋贵凋零殆尽,当时号称“君子”的文官们下手何曾留情?那几年,幸存勋贵中多少能战善谋之辈,不是死于构陷,便是殁于流放?
每一次权力更迭,背后都是血流成河。一将功成尚需万骨铺路,权柄易主,又岂能免于腥风血雨?
“还是刘兄看得透彻。”
王在晋也跟着笑了笑。
刘一璟只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,目光却不由投向院外某处,似有人正隔空相望。
心底却悄然一叹:若真看得透,何至于今日才悟?
……
苏慕履新首务,直赴腾骧四卫。
四卫营驻在京师校场,他携戴彦及东厂精锐抵达时,只见偌大兵营空旷寂寥,仅零星几个士卒倚枪而立,神情倦怠,甲胄蒙尘。
这般光景,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当初他宁可先握东厂、另建白虎军,也不愿接手腾骧四卫,正因这支禁卫早已名存实亡。
文官为削皇权,手段无所不用其极,腾骧四卫身为宫禁戍卫,首当其冲。自土木堡之变后,历代天子屡欲重掌兵权,却次次无功而返。
唯有朱厚照曾大力整顿腾骧四卫,令这支旧部重焕生机;可他驾崩之后,杨廷和却在嘉靖皇帝登基前夕,一举裁撤了朱厚照亲手操练的腾骧四卫精锐。自此,腾骧四卫彻底荒废,徒留几千人专司皇城守卫,充作门面摆设。
“什么人?”
见苏慕一行朝兵营方向走来,守在营门口的几名兵卒顿时一怔,几人皆着官服,为首的更是一身蟒袍,气度凛然。这处营盘偏僻荒凉,一年到头难见半个官员身影,说是“飞鸟绝迹”也不为过。几人万万没料到,竟真有贵人踏足此地。直到苏慕等人近至跟前,那名领头的什长才慌忙开口发问。
“眼珠子长歪了?”
戴彦跨前一步,厉声喝斥,一股迫人气势轰然压下,震得几人双腿发软,扑通跪倒。
“这位是新任御马监掌印太监,今日特来巡查腾骧四卫!”
丁明,那什长,闻言满脸错愕。
御马监掌印?
巡查腾骧四卫?
他当然知道腾骧四卫归御马监管辖,可别说亲眼见过掌印太监,连他祖父辈都没听闻过此人模样,更别提什么“巡查”了。
除了守皇城那几千个充数的,剩下的人连自称“腾骧四卫”都嫌脸红。这位新掌印,莫非是来拿他们寻开心的?
真要查,也该去皇城里查那些体面人啊,跑这破营盘来查什么?
“滚开!”
见丁明还呆立原地,戴彦一脚踹过去,将他掀翻在地,随即转身恭立苏慕身侧:“督主请,属下带路!”
众人随之缓步入营,丁明等人则缩着脖子,亦步亦趋跟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