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府内。
刘一璟与王在晋对坐着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，空气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刘兄，底下那些人全打发走了，眼下这摊子，怎么收？”
沉默良久，王在晋终于开口。方从哲勾结皇后的事，终究没闹大，知情者屈指可数，也就是他们几个圈子里的人，外头品级不够的，连边都沾不上。
“别碰！”
“咱们经不起再折腾了！”
刘一璟抬手一摆，语气斩钉截铁。如今后宫干政已成定局，朝堂早不是从前那般格局：万历末年再乱，也是文官自己掐架，输赢都在同一条船上；可现在呢？勋贵重新抬头，厂卫横着走，给事中抱团扎堆，连后宫也插手进来，成了第四股势力。
文官们早已失了主导权。眼下这股后宫势力虽弱，压它不难，难的是对方根本不讲规矩，说翻脸就翻脸，掀桌比翻书还快。
魏忠贤背后站着皇后，只要不闹到天怒人怨的地步，她随时都能把他护住。
可文官不行。苏慕虎视眈眈，勋贵磨刀霍霍，就等着分肉。万一魏忠贤真动手清人，苏慕和勋贵绝不会袖手旁观，少说也要抢下几个要害位置。
所以硬压后宫势力，最后得利的，只会是苏慕和勋贵。
“那浙党那边……”
王在晋眉头拧紧。若放任魏忠贤一路横扫，浙党怕是要首当其冲。
“放心，方从哲心里有数，不会拖浙党下水。”
刘一璟苦笑摇头。什么时候起，他们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人，竟被逼到连出手都不敢的地步了？
另一边，朱国祚与沈潅也做了同样选择，按兵不动。
一则手下人不多，掺和这事风险太大；魏忠贤若反咬一口，他们这点班底根本扛不住，真要散了架子，就成了光杆儿一个。
二则更在意朱由校的态度。他们根基不厚，比谁都怕触怒皇帝，官场本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地方，今天称兄道弟，明天就可能背后递刀子。
忠诚？不过是背叛的价码还没到位罢了。就拿他清楚的来说：兵部左侍郎何士晋，早就盯上了他的户部尚书之位。
按朝规，阁臣通常不长期兼领六部实职，为防权臣坐大。而何士晋是刘一璟的死忠，一直力推陈所学接掌户部。
所以若有机会，刘一璟绝不会手软，毕竟一个临时搭伙的，哪比得上一根绳上的蚂蚱牢靠？
……
随着刘一璟等人集体退让，魏忠贤的势头一下蹿了起来。
拿下方从哲的次日，便带着西厂精锐直扑梁镇海；紧接着是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杨洪恩、右军都督府左都督高应广，还有依附梁镇海的一干兵部官员，尽数落网。
满朝文武人心惶惶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，会是谁？
……
英国公府。
“父亲，东厂提督苏慕来了。”
张之极快步走到张维贤跟前禀报。
“苏慕？”
张维贤眉峰骤然一压。眼下朝局乱成一锅粥，人人自危，他怎么偏挑这时候登门？
自苏慕崛起以来，两人素无往来。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想不通归想不通，礼数不能缺。张维贤话音刚落，又陷入沉思，苏慕到底图什么？
腾骧四卫正被他整肃，这事张维贤清楚。此前张恺、邵志宏都上门求援，他不愿与苏慕正面交锋，一一婉拒。
如今苏慕主动找上门，总不至于是来请他帮忙的。毕竟，明知张恺、邵志宏是勋贵一系的人，他还照砍不误，这已是明晃晃的下脸面；若再开口求人，岂非自取其辱？
想不通，索性不想。人已在门外，来意如何，片刻便知。
很快，张之极引着苏慕跨进英国公府大门。
“苏督主驾到，张某未能远迎，实在失礼，还望督主海涵。”
刚踏进正厅，张维贤爽朗的笑声便迎了上来。
“老国公太客气了，苏某唐突造访，还请您多多包涵。”
苏慕含笑回应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张维贤全身。作为勋贵魁首，此人气息浑厚，距一品仅差一线。但苏慕一眼看出：张维贤面相枯槁，寿数大约只剩五十年上下，与刘一璟相差无几。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进一步，几乎不可能。
因到了这层境界，修为早已圆满，差的只是气运，谁争到的权柄越重，气运便越旺。
可勋贵被文官压制多年，想夺回分量，谈何容易？否则，也不会在朝堂上当了这么多年“影子”。
“督主今日专程登门，可是有要紧事相托？”
寒暄几句后，张维贤率先切入正题。
“老国公，您对魏忠贤那边，作何打算？”
苏慕唇角微扬，语气轻淡却意味深长。
张维贤眉梢微抬，苏慕与魏忠贤之间明争暗斗已久，他早有所闻。如今这话一出，莫非是想拉他一道出手？
“督主，魏公公身后站着那位，能避则避，少惹为妙。”
张维贤缓缓开口。他尚不清楚苏慕究竟意欲何为，但这类漩涡，他绝不愿轻易踏足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最是棘手。
“老国公误会了。”
苏慕摆手一笑：“魏忠贤？还不值得本督亲自出手。有那位压着，本督也不想越界太远。”
张维贤略一怔，脱口问道：“那督主此来……？”
心头蓦然一紧。他隐约已摸到几分脉络，若真如所料，勋贵一脉，或许真要迎来翻身之机。
“老国公不觉得，兵部被他们把持得太久了吗？”
苏慕目光沉静，话里藏锋。
“督主的意思是，夺回来！”
纵然早有预感，亲耳听见这二字，张维贤仍忍不住心头一震。眼下苏慕手中握着的势力，早已不逊于文官集团。若有他鼎力相助，从文官手里抢回兵权，不再是纸上谈兵。
“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连阵图都画不全，兵权落在他们手上，只会误国害民。”
苏慕笑意未减，话语却字字如刃。
夺回兵权！
这念头在他脑中盘桓已久，只是一直隐而不发，此前朝局未乱，贸然动手，反倒逼得文官拧成一股绳。直到魏忠贤出手拿下梁镇海及一干兵部官员，文官内部顿时四分五裂，破绽初现。
可魏忠贤只抓人、不占位，文官们尚能装聋作哑；而苏慕志在接管官职，一旦动手，必遭群起围攻。所以他必须拉上盟友共担风险，单打独斗，难成大事。
“督主，眼下只有梁镇海等人空出的缺位可图。可依那些人的本事，咱们就算抢下几个位置，也撑不了多久。文官反扑起来，怕是连根站稳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张维贤虽心潮起伏，却仍冷静斟酌。这些年，勋贵并非没往兵部安插过人，可每每刚露头，便被文官联手碾出，正因屡试屡败，他们才索性断了念想。
“老国公果然目光如炬！”
苏慕含笑点头：“所以，咱们得联手更多人，一起动手！”
“督主说的是魏公公，还有那位？”
身为勋贵魁首，张维贤岂是庸常之辈？苏慕话音未落，他已洞悉其谋。
苏慕只笑着颔首，并未多言。
“不知督主希望老夫如何配合？”
略一思忖，张维贤开口问道。苏慕亲自上门，自然不是来白送好处的；即便他肯给，张维贤也不敢接，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，若真吃了，日后连本带利，怕是要加倍奉还。
“老国公明白，我与魏忠贤素来不对付，那位那边，还需您从中周旋一二。至于兵部，至少得拿下半数要职，咱们才有与他们掰手腕的底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