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渣和金屬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甦塵拍了拍手上的殘渣，轉頭看向遠處。影刃還在山腳下吭哧吭哧地刨土，兩把削鐵如泥的短劍已經卷了刃，整個人活像個在礦坑里勞作了半輩子的苦力。
他沒去管那個干得起勁的殺手，轉身走到之前被自己用山頭蓋住的廢墟邊緣。
腳尖點在地上，大帝死氣順著涌泉穴鑽進泥土。那層厚實的岩層就像是遇到了滾油的黃油，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一個直徑兩米的坑洞。
坑洞邊緣沒有任何燒焦的痕跡，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在往下掉。
甦塵縱身躍下。
耳邊的風聲迅速變得沉悶。泥土的腥味逐漸被一種刺鼻的硫磺味取代，再往下，連硫磺味都沒了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、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冰冷。
下潛了足足有上萬丈。
周圍的岩層顏色從土黃變成暗紅，最後徹底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光滑平整的銀灰色金屬外殼。
甦塵雙腳落地，軍靴踩在金屬板上，沒有發出任何回音。聲音在這里好像被某種東西強行吃掉了。
前方是一條傾斜向下的通道。通道四壁布滿了細密的幽藍色紋路，就像是人體內凸起的靜脈血管。沒有任何照明設備，但那些紋路散發出的微光，把通道照得慘白一片。
他剛往前邁出半步。
通道深處的幽藍光芒瞬間轉為刺目的猩紅。
頭頂上方的金屬板發出細微的機械咬合聲。一個毫無起伏的電子音直接繞過了耳朵，在腦子里強行播放。
【警告。高危目標已進入內環防御圈。】
【身份判定︰脫離控制的高級樣本。】
【底層防御協議啟動。重力場重構。】
話音剛落。
甦塵的膝蓋骨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。
胃部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，五髒六腑直往下墜。通道里原本漂浮的極少許灰塵，在這一刻變成了鐵砂，砸在金屬地板上，發出密集的沙沙聲。
一萬倍重力。
這不是修仙界的重力陣法，沒有陣眼，沒有靈氣波動。這是純粹改變了這片空間的物理常量。
甦塵的脊背向下彎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。皮肉下的血管根根暴起，大成至尊骨在巨大的壓迫下，爆發出雷鳴般的悶響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硬生生把彎下去的腰桿一寸一寸拔直。
腳下的銀灰色金屬板被踩出兩個兩寸深的腳印。
“就這點能耐？”
甦塵吐出一口帶著金屬味的濁氣。
【重力場未達到抹除標準。】
【啟動次級清理程序。】
紅光瘋狂閃爍。
通道前方的四壁上，無聲無息地翻開了幾百個只有拇指大小的孔洞。
下一秒，無數道幽藍色的光束從孔洞中射出。光束相互交織，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這張網沒有停留，而是以一種恆定的速度，朝著甦塵的方向平推過來。
空氣里沒有半點熱量。
甦塵從袖口撕下一塊布條，隨手往前一扔。
布條剛離開指尖半尺，連一縷青煙都沒冒出來，直接憑空消失了。連灰燼都沒留下。
他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光網，心里快速盤算。
這幫鐵皮疙瘩不講武德。一萬倍重力壓著，身法速度被削弱到了極限。再加上這能瞬間氣化物質的光線網，就算是太玄宗那個大聖境的開山祖師來了，被這玩意兒掃過去，也得被切成原子狀態。
硬頂不是不行，大成至尊骨加上大帝死氣，或許能抗住幾秒。但恢復速度要是趕不上這種高頻切割的速度，今天就得交代在這鐵殼子里。
物理防御對付物理攻擊，那是老實人干的事。
老子是修仙的。
修仙講究什麼？
唯心。
甦塵手腕一翻，系統空間打開。
一把破舊的掃帚出現在手里。竹竿已經發黃，掃帚苗稀稀拉拉，上面還沾著幾根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蛛絲。
這就是那把一擊斬斷萬古星河，把百萬聯軍掃成灰的掃帚。系統出品，融合了“清掃”這個絕對概念，外加一層濃郁到化不開的大帝死氣。
他雙手握住掃帚柄，腳下發力，從那兩個深坑里拔出腳。
頂著一萬倍的重力，甦塵拖著掃帚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幽藍色的激光網已經推到了面前。
“掃地。”
甦塵輕聲嘟囔了一句，手里的掃帚往前一揮。
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靈氣爆發，也沒有大道法則的共鳴。
掃帚苗就那麼輕飄飄地掃在那層足以切割空間的激光束上。
詭異的畫面出現了。
那些高頻能量光束，在接觸到掃帚苗的瞬間，就像是老房子房梁上結的蜘蛛網，被竹竿一挑，直接斷裂、卷曲，然後消散在空氣里。
【警告!能量場發生未知坍縮!】
【邏輯錯誤!目標使用的工具不符合物質構成常數!】
腦子里的機械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，像是在瘋狂計算眼前這違背科學常理的一幕。
甦塵沒搭理它。
他左手握著掃帚柄，右手拿著掃帚苗，像個正在清理藏經閣後院的雜役，左一下，右一下。
那些致命的激光矩陣，硬生生被他掃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。
“什麼激光矩陣。”
甦塵把一束試圖切向他腳踝的殘存光線掃到一旁，腳底板直接踩了上去，光線像玻璃管一樣碎成了一地藍色的渣子。
“全是灰塵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。
一萬倍重力壓在他身上，每走一步，地板就被踩出一個坑。但他揮動掃帚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緩。
科技造物講究邏輯和能量守恆。
但甦塵手里這把掃帚，只講究一個概念——只要被判定為“垃圾”，就能掃掉。在這把掃帚面前，高維激光和地上的落葉沒有任何區別。
通道盡頭。
一扇足有十丈高的合金大門擋住了去路。大門上沒有任何縫隙，表面流轉著一層銀色的液態金屬。
甦塵走到門前，停下腳步。
腦子里的機械音徹底瘋狂了。
【抹除失敗。】
【目標已突破外圍防御。】
【核心區進入物理鎖死狀態。準備引爆地脈核心......】
“引爆你大爺。”
甦塵雙手握住掃帚柄，高高舉起，掄圓了胳膊，照著那扇合金大門狠狠砸了下去。
轟!
大成至尊骨的力量，配合掃帚上的大帝死氣，結結實實地砸在液態金屬上。
沒有火花四濺。
液態金屬像煮沸的水一樣劇烈翻滾，大帝死氣順著接觸點瘋狂灌入。原本堅不可摧的合金大門，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開始生銹、腐朽。
短短三個呼吸。
十丈高的大門化作一堆暗紅色的鐵銹，嘩啦啦地垮塌下來，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粉塵。
通道里的紅光瞬間熄滅。
那一萬倍的重力也跟著突兀地消失了。
甦塵甩了甩有些發酸的膀子，把掃帚重新塞回系統空間。他踩著滿地的鐵銹，跨進了大門後的區域。
剛一進去，一股濃烈的、帶著甜腥味的防腐劑氣味直沖鼻腔。
空間大得出奇，根本看不到邊界。
沒有預想中密密麻麻的機械守衛，也沒有什麼高科技的控制台。
入眼所及，是一排排高聳的圓柱形玻璃容器。這些容器每一個都有三丈多高，里面灌滿了淡綠色的粘稠液體。
液體中，插滿了幾千根比頭發絲還要細的幽藍色管線。
甦塵的視線順著管線往里看。
腳步猛地停住。
呼吸在喉嚨里卡了半拍。
第一個玻璃容器里，泡著一個人。
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。老者雙眼緊閉，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但洗得干干淨淨的太玄宗道袍。他的頭骨被切開了一半，一團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半透明物質，正順著那些幽藍色管線，一絲一絲地被抽離出去。
甦塵認得那件道袍的款式。那是太玄宗開宗立派時期的服飾，現在藏經閣的古籍圖譜上還畫著。
他走到第二個容器前。
里面泡著一個中年劍修。胸口插著一把斷劍，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。他的丹田位置同樣被切開，一顆金燦燦的道果被管線死死纏繞，正在不斷榨取里面的法則之力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第五個。
成千上萬個玻璃容器，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。
每一個容器旁邊，都有一塊懸浮的虛擬屏幕，上面用修仙界的文字標注著他們的身份。
【太玄第一代祖師，修為︰大聖境巔峰。狀態︰道果榨取進度98%。】
【太玄第三代掌教，修為︰聖王境。狀態︰神魂解析進度85%。】
【太玄第六代劍首......】
甦塵看著這些屏幕上的字，胸口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整個東荒修仙界，太玄宗傳承了幾萬年。古籍上記載，這些驚才絕艷的祖師爺們，都是在修為達到頂峰後，引來九天雷劫，成功飛升上界，去追尋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了。
後世的弟子們把他們的畫像掛在祖師堂里，日日上香，磕頭祈福。
搞了半天。
所謂的雷劫，恐怕就是這艘戰艦發出的牽引光束。
所謂的飛升上界。
其實是全都被抓到了這地底下的暗無天日的罐子里，扒光了修為，切開了腦殼，像腌咸菜一樣泡在防腐劑里，給這台破銅爛鐵當了上萬年的生物電池!
“這他媽的......”
甦塵看著第一個罐子里那個快被抽干的開山祖師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還真是個名副其實的養豬場啊。”
他正準備伸手去摸一下那個玻璃罐子。
最深處的黑暗中，突然亮起了一對巨大的猩紅色電子眼。
一個比之前更加冰冷、更加龐大的意志，瞬間鎖定了甦塵。
【檢測到高級樣本主動投案。】
【收割池已清空。】
【準備裝罐。】